天刚蒙蒙亮,知香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昨日的消息传得快,却有人只记得王妃住在此处,误把院门当成领款处。翠微正在门旁粘贴新写的指路纸:退还银钱在昨日的岸边桌案,凭据不齐者到押册处查问,院内不收钱,也不代领。

    她隔着半扇门往外看,最前面的人站在一张小板凳旁,板凳上放着菜篮;后头有人牵着驴,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一只布包攥在手里,像是怕银子听见人声,趁乱自己长腿跑掉。

    队伍一路沿着街边拐出去,拐过卖豆腐的摊子,又在一棵老槐树下折了个弯。

    她看了片刻,问翠微:“昨日来对帐的人,也有这么多吗?”

    翠微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排队的人。

    “没有。”

    “差多少?”

    “昨日我们看见来对帐的人,没有此刻等着退钱的人多。”

    “我是问差几个。”

    “差很多。”

    她回头看翠微:“你这个回答很稳妥。”

    “多谢王妃。”

    “我不是在夸你。”

    “那便不多谢了。”

    院里的小栗抱着一叠要送到岸边的空白纸跑过来,差点撞上门框。她赶紧把脚步收住,纸却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从她怀里滑了一半出去。

    阿乙伸手救回最上头那几张,剩下的落在地上。

    “你抱的是要填领款记录的空白纸,不是稻草。”阿乙说。

    小栗蹲下来,一张张捡:“我知道。稻草不用折得这么齐。”

    “你若把纸弄脏,就得回去换干净的。”

    小栗捡纸的手一顿,接着更快了。

    “那我宁愿抱稻草。”

    “稻草也要你自己捡。”

    阿乙和她将落地的纸拾齐,拍去浮灰。沾泥的另放,阿乙回屋换了干净纸补足原来那一叠,才用布带束好交给她。

    “阿乙,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更难?”

    “因为你每次都能把事情做得更难。”

    她披上外衣,走出门去。

    清早的风有点潮。街口的人声还没完全醒,肩膀倒先被那些等候的背影挤得紧了一下。她吸进一口气,喉头慢慢松开,像清早揭开蒸笼时,白雾迎面碰上来的那种暖;里头有水气,有一点清凉,最后才辨出薄荷与甘草的气味。

    馥兰的凉茶摊已经支在巷口,木桶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一摞粗瓷碗。她一手拿葫芦瓢,一手摊开帐纸,脸上的神情比平日算整院开支时还要专注。

    “馥兰,”她走过去,“你怎么把摊子摆到这里来了?”

    馥兰抬眼看她,手上没停,从桶里舀出一碗茶,递给排在最前头的妇人。

    “人多,口干。”

    妇人先看清两文一碗的木牌,付了两枚铜钱,才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馥兰又低头在纸上记下一笔。

    “你这是做买卖?”

    “算是。”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我也在帮忙。”

    “一边帮忙,一边收钱?”

    馥兰把那两枚铜钱放进木匣,声音平平:“退钱也是商机。”

    她看着那只木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读书时学过的许多道理,都没有这一句来得有力。

    “你把凉茶卖给等着退钱的人,不怕他们觉得你趁火打劫?”

    馥兰看了眼桶上的牌子。

    牌子写着:凉茶一碗,两文。

    “我卖得比隔壁茶摊便宜一文。”

    “那你为什么不写出来?”

    馥兰拿起笔,在牌子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比隔壁便宜一文。又在背面写了一句,朝着她晃了晃:退钱也是商机。

    她看着新添的字,问:“这样会不会太直白?”

    “不会。”馥兰说,“大家一早排队,没有多余的力气猜。”

    小栗抱着纸走到她们身边,盯着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馥兰姐姐,这一文是从隔壁退给我们吗?”

    “不是。”

    “那隔壁知道自己少赚一文吗?”

    馥兰抬起头:“你今日若有空,可以去告诉他。”

    小栗立刻把怀里的纸抱紧。

    “我忙得很。”

    阿乙从后头经过:“你方才还说,抱稻草也行。”

    “稻草不会叫我去隔壁。”

    阿乙伸手将小栗怀里歪出去的纸拍正,替她把布带重新束紧。

    “这些是要交给韦大人的,拿稳。”

    “我拿得很稳。”

    小栗刚说完,最上面一张没束牢的纸便滑了下来。

    阿乙低头看着那张纸。

    小栗也低头看着那张纸。

    “它是自己滑的。”小栗说。

    “纸没有腿。”

    “所以它才滑得不快。”

    翠微走过来,弯腰把纸捡起,看纸角沾了泥,便换了一张干净的交还小栗,把脏纸另收。阿乙再点过一遍,这才替她束妥。

    “你若再让纸自己走,今日便由你把它们全送到押册处。”

    小栗挺直腰背:“翠微姐姐,我忽然发现,纸是很懂事的。”

    翠微看了小栗一眼:“你也是。”

    小栗受了这句称赞,脸上刚露出笑,翠微又说:“偶尔。”

    她的笑停在一半。

    阿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偶尔也好,总比没有好。”

    小栗低头把纸理齐,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懂事的人,也可以偶尔喝一碗凉茶。”

    “你今日已经喝过了。”馥兰说。

    小栗一愣:“我喝过?”

    “你早上路过摊子时,把试茶的小半碗喝完了。”

    “那不是试茶吗?”

    “你那半碗,一共喝了三口。”

    “第一口试味道,第二口试温度。”

    馥兰把一只空碗放回桌上:“那最后一口是试什么?”

    小栗看着她,想了一会儿。

    “试我还渴不渴。”

    “你不渴。”

    “现在又渴了。”

    馥兰将帐纸往自己身前拉了一点:“先把纸送去。”

    小栗叹了口气,跟着阿乙抱纸往岸边走。

    翠微将指路纸贴牢,又把领款地点当众说了两遍,人们才依序沿街往码头去。赵馥灵也沿着指明的路走去。馥兰先请人等一等,盖好茶桶,由院中帮手抬着摊物跟去,改在岸边巷口摆下;原来的价牌仍挂在桶旁,没有另加价。

    ***

    韦知章一早便在岸边设了桌案。

    昨日未能退完的银钱,按人家名册收在押册处。城南寄存的那一箱也已于昨夜取回,差役将交接清单、封条与帐目分别核过,今早才运到岸边,等各户带着凭据来领。新取回的木箱与昨日封妥的余款匣排在桌后,旁边是帐册、笔墨与几名差役。桌前空出一块地方,让领钱的人依序上前。

    韦知章坐在桌案后,先核看名字,再看凭据,然后才让差役从木箱里取银。

    每户人家领到的钱都要当面数过。

    少一文也不行,多一文也不行。

    昨日有人领回银钱后,仍站在那里数了三遍。今日队伍里的人带着布袋、竹筒,还有人在腰带里缝了两层暗袋。看来大家都吸取了教训,银子不该放在太容易被人拿走的地方。

    最前头端茶的妇人,是昨日那户尚未核清帐目的领款人。昨日下午登记后,她便带着菜篮回去,今日才来领款。

    她的菜篮放在脚边,篮子里的菜叶还沾着水。她没有挤到桌前,只在队伍里安静等候。

    她看见那妇人时,没有上前询问,也没有多看她怀里的布包。妇人昨日已把自己的话说得清楚;今早核过补来的记录,才排队领回属于她的银钱。

    她把视线移开,望向桌后。

    韦知章正在翻看帐册。

    白衣人站在一旁,手上没有锁链,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差役看着他,他便站着。有人经过时瞪他一眼,他也没有躲。那张脸比昨日更白,眼下有一圈疲色。

    她想起昨日他答应留在押册处,等每一户领钱时在旁说明。

    他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也没求谁替他说情。

    桌案上有一册新添的领取记录,每户领完,核数按印,韦知章便落一笔,经手交付与见证也各留名。墨迹还没干,翻页时要小心吹一吹。差役忙着递银、收凭据、记下领款,手脚都很快,却不敢快到省略哪一步。

    排队的人没有抱怨。

    他们只是等。

    队伍长得看不见尾,衣袖挨着衣袖,菜篮靠着包袱,孩子的手牵着大人的手。偶尔有人踮脚往前看,看到前面仍有一排人,便又把脚放下来。

    “今日来领款的人真不少。”阿乙站在她身旁,小声说。

    “你以前也去买过符?”

    “没有。只是街坊昨日也在说,还有人没领到。”

    小栗从桌案另一头探出头:“我也听说了。买符时,大家怕买晚了就没有;今日大家怕来晚了,银子被别人先拿走。”

    阿乙说:“银子有名有姓,不会被别人领走。”

    小栗看了看木箱:“那木箱呢?”

    “木箱没有名字。”

    “那它若被领走怎么办?”

    “你想替木箱排队?”

    “我想提醒大家,木箱也要看好。”

    翠微站在小栗身后,平静地把她往桌角外带回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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