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辰时。

    赵馥灵沿着祠前的石阶走来。今早祠前没有燃香,连带着浓香的旧木器也先挪远了,海风从空下来的案边穿过。

    檐角的铜铃被海风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得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水里。祠前的空地已经收拾过,地上还留着竹扫帚扫出的浅浅纹路。

    二十支押香,摆在香母祠前一张长长的竹案上,排成两行,每行十支,细细的,一指长,用蜡封着头,蜡上盖着小小的印。

    竹案是新擦过的,竹节间还留着水痕。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块薄蜡答牌,边角磨平,牌旁立了低矮的竹挡板,从邻座看不见答格。

    远远看过去,二十支一模一样。

    一样长,一样粗,一样的淡青色细纸,一样的红蜡,一样的印。像两排整整齐齐的人,站在案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个年纪小些的岛上孩子踮脚看了半天,想从蜡印上找出端倪,结果只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日头压在竹案边。他赶紧缩回去,仿佛影子也可能泄题。

    这些都是念儿从扬州带来的。

    一半是知香院按册调制、封存日期清楚的真押练习样,一半是念儿仿着长安疑押的层次偏差,另调的练习样。疑案里的原物仍封存着,她没有拆用,也不仿配那些待查的药料。此次所辨的真伪,按同批留样核对,不拿去代替官署当季的验印。

    案上的二十支是展示样。念儿按相同配法另备了七组,每组各二十支,编号次序一致,供七名考生各自辨验。每支都用棉布分裹,贴着编号,没有写真假;开试后才依次揭开外纸的闻口,不点燃,闻完随即合回。

    棉布折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路收拾行李时压出的折痕。念儿拿出来时,手指在每张标签上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脸上也没有半点提示。

    只有念儿一个人,知道哪一支是哪一支。

    核对用的答案早已另纸封好,封口由阿檀加记,明日放榜时再当众启封复核。只看香上编号,辨不出真假。

    七个考生,跪坐在竹案前,排成两行。四个岛上的孩子坐在前排,阿螺在最左边。这一回,她没有叉腰,也没有说话,两手放在膝盖上,鼻尖微微抬着,神色很专注。后排三个青布长衫,季安在中间,姿势端正,眼睛微阖,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阿螺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那串树脂珠缠在腕上,珠子贴着皮肤,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季安的衣襟平整,腰间束带也系得一丝不苟。坐在他两旁的人衣色、衣褶都差不多,连垂在膝头的手都摆得整齐。若不是各自有脸,远看倒真像是同一套衣裳拆成三份,分别坐了下来。

    念儿站在竹案旁边。

    她今日穿着浅色衣裙,袖口束得利落,发上只插一支木簪。她身前放着一只木盒,备牌与笔放在盒里,另有记录人坐在一旁,准备记下改答、交卷的时候。

    “二试,”她说,“真与假。”

    念儿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竹案前的人听清。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二十支,十真十假,混放。”

    “一支一支闻。闻完,在木牌上点出:真,或者假。”

    “假者,”念儿顿了一息,“再点出,假在第几层。”

    她把“第几层”说得很慢,让每个人都能听明白。答牌共有二十行,每行分真假两格,旁边列层数。以指甲在薄蜡上浅点可以暂记,深点才算落答;要改,先请记录人销去旧点,不可私自抹掉。

    “每支五分,真假与疑处都合,才得这五分。真押另说明所依的底味;假押指出偏差的层次。说明由记录人逐一低声记下。满百分,八十分入决试,不按答得快慢取人。”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叹息。

    有人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似乎想从别人的表情里借一点信心。那人也正好看过来,两双眼睛一碰,便各自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时限,一个时辰。”

    馥兰坐在祠檐下,面前放着一副算盘,一脸严肃,手指放在第一颗珠子上。

    算盘下压着一角薄木片,免得青石地面不平,算珠被震得自己乱跑。她的袖子卷到腕上,神情庄重得像是正替全岛的时辰把关。

    “我来看水漏。”她指了指身旁校好的漏壶,“辰初开试,巳初收卷,满一个时辰便敲钟。算珠只记滴数,不能拿我拨珠的快慢当时辰。”

    “怎么算的?”顾泽在旁边小声问。

    “水落一滴,”馥兰说,“我记一下。先前试漏时,一个时辰约一千二百四十滴,今天仍以刻度为准。”

    “那谁来数?”

    馥兰停了一息。

    她抬眼望向顾泽,手指依然稳稳按着算盘上的珠子,像是这件差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替他留好了位置。

    “你。”

    顾泽的脸,慢慢白了。

    “首席,”他低声说,“我若数错了呢?”

    馥兰拨了一颗算珠,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的记数可以重核,考时不能重来。漏壶照走,到刻照收。”

    顾泽看着算盘,脸色又白了一分。这不是安慰,这是把一座山从左肩搬到右肩,让他知道山还在。

    ***

    试开始了。

    竹案前的人依次坐定,袖口摩擦的细响叠在一起。有人先吸了一口气,有人把手掌在膝头擦了擦,还有人盯着面前的押香,像是要先用眼睛把答案逼出来。

    她站在祠侧的树荫下,和阿檀并肩。

    树影遮住半边地面,叶子在头顶轻轻晃动。阿檀拄着杖,颈上的铁徽章偶尔随着动作相碰,发出一点沉沉的声响。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潮气,也带着各座香支揭开时,那一缕一缕细细碎碎的香。她离得远,闻不到哪一支是哪一支,只能看见考生们的鼻翼,一个一个,轻轻张开,又轻轻收拢。

    她只在心里告诉小馥,阿螺坐在第一排,正伸手取第一支香。

    阿螺是第一个动的。

    她抓住木牌边沿,没有急着把整块牌子拖到面前,只挪了一寸,留出手肘活动的地方。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小心,指腹贴着木头慢慢滑过。

    她拿起第一支,凑到鼻尖,闭上眼睛。

    她的肩膀,很快松下来。

    那一下松得很轻,衣领都跟着落低了一点。阿螺的呼吸也慢了半拍,像是先把身边的吵杂搁在一旁,才去听手中那一缕香。

    阿螺的手指落在答格上,深点了一下。隔着挡板,赵馥灵看不见她选的是哪一格。

    她没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把第一支放回原处,指尖在蜡封附近停了一瞬,再伸手去拿第二支。

    第二支。

    阿螺闻过,又很快点下。她看了一眼答牌,把手收回膝上,才转向第三支。

    第三支。

    她停了。

    竹案前有人轻轻清了一下喉咙。那声音立刻被吞回去,旁边的人抿紧嘴唇,继续看着自己手边的押香。

    阿螺的手指,悬在答牌上方,微微抖了一下,好像想按,又收回来。

    赵馥灵站在远处,心里一紧。

    念儿没有走近,只是在竹案另一头,慢慢地走,走得很轻,一步,一步,脚底像生了薄云。

    念儿只在过道巡看,不碰考生正在作答的牌子。有人举手,她才请记录人一同走近。

    阿螺的手,停了很久。

    赵馥灵在心里数着阿螺停住的时候,又提醒自己,停得久短,不能替她定对错。

    阿螺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把第三支又往鼻尖贴近了一点。

    她的指节白了一些,鼻翼细细翕动,额角也沁出一点汗。她把香拿远,又重新靠近,隔了两息才再去碰它,整个人专注得连脚趾都微微蜷起来。

    这一次,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阿螺的手指落下。

    她又在旁边的层数格停了停,才点下第二次。赵馥灵只看得见手的起落,看不清挡板后的答案。

    赵馥灵站在树荫下,轻轻闭上眼睛。

    身旁的阿檀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他只是把拐杖往地上挪了半寸,胸前的铁徽章又轻轻响了一下。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不知道她答了哪一格,更不知道标准答案。”

    “我也不确定。”

    “但是,”小馥说,“您刚才替阿螺小姐数了,她这一次,停了好几息。”

    “是。”

    “至少,”小馥说,“她没有一闻就落答。”

    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那是因为,阿螺学会了停。

    可是停下之后,怎么决定,仍只有阿螺自己能做。

    她看着竹案上那支细细的押香,封口的红蜡在日光下泛着暗亮的光。隔着一段距离,所有押香看起来都一样,连被拿起又放下的痕迹也难以分辨。

    ***

    季安是在一刻钟以后,开始动的。

    他先把衣袖向上收了些,露出一截干净的腕子,再抬手取香。旁边的人还在细细摸索自己的答案,他的神色却像是早已把心里的次序排好,轮到哪一支,手便伸向哪一支。

    他的动作,和别的考生不一样。

    别人拿起香,要凑近、要闭眼、要皱眉、要吸气、要停。他不。

    季安不曾朝同伴看去,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差不多。他每次把押香放回竹案,位置都落得很准,竹案上那道细细的竹节像是替他量好了地方。

    他把每一支,轻轻拿在手里,举到鼻下,一息,只一息,便放下,手指在答牌上点下,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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