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关,眼前忽然绿了。

    她在马背上坐直,喉头微微一松,像被晨露沾过的布巾擦了一下,那是葡萄藤荫里新鲜枝叶的青气。

    是满眼的葡萄。

    一架一架的葡萄藤,从路边爬上土墙,爬过屋顶,爬进巷子,把整座城的头顶,搭成一顶深绿色的凉棚。九月的葡萄,一串一串垂在棚下,紫的,青的,琥珀色的,被日头一照,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日光从藤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晃动的亮斑,落在马背、行人的肩头,也落在路边盛葡萄的竹篓上。有人踮脚去够高处的果串,竹竿才伸出去,旁边的孩子已经把一颗滚落的葡萄捡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风从棚顶的缝里漏进来,带着甜,也带着干。

    她骑在马上,帷帽的垂纱被风掀起一角,一粒葡萄正好落在她的马鞍前,滚了两圈,停在鞍桥上。

    那粒果子表皮带着一点日头晒出的暖意,沾了些微尘。她伸手时,马耳朵往后一撇,仿佛也在等她给个交代。

    她拿起来,闻了闻。

    很清,很脆,一点点酸,一点点被太阳烤出来的蜜。

    “这个,”身后的阿乙眼睛亮了,“可以吃吗?”

    “一粒。”

    “一粒不够!”

    “馥兰在算。”

    阿乙回头,馥兰正骑在骆驼上,膝上托着小算盘,一手拨珠,一手捏着刚买的紫葡萄,嘴里念念有词:“西州葡萄,一斤十二文,比凉州便宜三成,比沙州便宜五成,这要是运回扬州……”

    算珠在她指间噼啪作响,葡萄汁则沿着另一只手的指缝慢慢淌下来。她算得很专心,连骆驼打了个响鼻,都没能把她从帐目里叫醒。

    “你不是要吃吗?”顾泽问。

    “我是在吃,”馥兰眼睛没离开算盘,“顺便算。”

    “那你这一串,究竟算货,还是算饭?”阿乙问。

    “都算。”馥兰把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咬得清脆,“入口的货,最容易查帐。”

    顾泽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葡萄,神情依然严肃,仿佛正在考虑这话能不能写进帐册。

    ***

    街上的人很多。

    土墙矮屋夹着窄巷,巷口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葡萄干的,卖干杏的,卖烤包子的,卖羊皮靴的,卖一块一块用蓝布包着的茶饼的。屋顶上,一排排土房,墙面砌满了小孔,一眼看去,像被蜂钻过,是专门用来晾葡萄干的。

    街面被日头烘得发白,行人走过时,衣角扫起一层薄尘。沿墙的阴影里堆着空竹篓,几只麻雀在篓沿跳来跳去,见人靠近便扑棱着翅膀飞上屋脊,留下两片小小的羽毛。

    卖葡萄干的老婆婆,见顾泽戴着毡帽,神情肃穆,以为是官爷,抓了一把最大的塞进他手里:“官爷尝尝,不要钱。”

    顾泽双手捧着,严肃地嚼了一颗,眼睛慢慢睁大。

    “怎么样?”苏木问。

    “甜,”顾泽沉吟,“而且,没有焦味。”

    “那是葡萄干。”

    “我知道,”顾泽说,“我只是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是焦糖的甜。”

    老婆婆听不懂,乐呵呵地又塞给他一把。

    顾泽捧着更多葡萄干,神色比方才更沉重,像是忽然接下了一件不能推辞的差事。苏木瞧了瞧他的手,低声问:“师父,要是再有人塞,是不是还得确认?”

    顾泽把葡萄干收进袖中,正色道:“确认之事,贵在反复。”

    老婆婆笑得更开心,又抓了一把。

    两人下马,把缰绳牵在手里。驮驼由斥候分批领往驿舍,他们在街上慢慢走。

    苏木走在最前头,鼻子动来动去,眼睛却是亮的,像一只第一次进城的小兽。

    他每到一个摊子前都放慢脚步,瞧一眼货物,再瞧一眼摊主,像在替整条街挨个点名。卖羊皮靴的摊主被他盯得低头检查自己的鞋,最后忍不住问:“小郎君,想买一双?”

    苏木摇头:“我在看,这里的人穿这么厚,脚不热吗?”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空气忽然变了。

    羊油,乳香,烤饼,葡萄。

    这些都在。

    可是在这些底下,有一丝极细、极轻的味道,从路口左边的一条窄巷里,飘出来。

    甜,发腻。

    像夜里才开的花。

    她停住脚。

    身旁的马踏了一下蹄,铜铃跟着轻轻一响。她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指节微白,目光越过来往的人肩,落向窄巷深处。

    郑君珩的手,不动声色,按在她肘边。

    “看见了?”他低声问。

    “闻见了。”

    她朝那条窄巷望过去。

    巷口,一个头戴白毡帽的中年人,蹲在一块蓝布前。蓝布上摆着七八个油纸包,纸包上印着三个字:

    西来香。

    那人的手掌压着纸包一角,另一只手在膝上慢慢摩挲,姿态从容,仿佛这不过是街边一桩寻常生意。几名路人经过时朝摊前看了看,又各自走开,谁也没有停留太久。

    他旁边竖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写着:

    “西来真香。取自更西神树,通神明,慰亡亲。三两一包。”

    郑君珩看着木牌,低声说:“又是这一套说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旁几人听得见。巷口有人抬手扶正木牌,木牌在竹架上晃了一下,字迹仍端端正正地朝着街面。

    她看着那行字,轻声接道:“买的人不是拘于鬼神,是想念。想念的人,要先接住,再讲道理。”

    她没有走过去。

    苏木的拳头已经握紧了:“王妃,他卖的是……”

    “像,但还没验。”

    “我们不去吗?”

    “不去。”

    苏木愣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视线仍落在那个摊子上,声音很轻:“我们才到西州,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人是卖的,还是领货的?背后是谁?有多少人在这条街上做同样的事?”

    她顿了一下。

    “我上一回,在沙州,不问就拆了。”

    苏木没有说话。

    他松开拳头,拇指在掌心来回按了按,像是把那股急意收回去。阿乙站在一旁,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摸自己的钱袋,又被馥兰瞥了一眼,立刻停住动作,装作只是在整理衣襟。

    “这一回,”她说,“我先看。”

    “看什么?”

    “看他把香卖给谁,”她说,“看他说什么,看买香的人怎么走。”

    她朝阿乙招招手。

    阿乙立刻凑过来。

    “你去买一包,”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不要杀价,不要多问,就说,替家里老人买的。”

    阿乙接过银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若他问是哪位老人呢?”

    “就说是家里的老人。”

    阿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把这句话背熟,准备拿去应付所有追问。

    “为什么是老人?”

    “在沙州那几回,买得最多的,”她说,“是失去人的老人。”

    阿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收好银子,转身朝那个摊子走去。

    他走得不快,经过卖干杏的摊位时还特意停了一下,假装挑选,等身后几个行人先过去,才往巷口靠近。那位卖干杏的妇人抬眼看他,阿乙也低头看干杏,两人各自沉默,像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自己其实没打算买。

    她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后。

    ***

    “小馥。”她在心里说。

    “在。”

    “这里的甜,比长安那一批淡,比扬州那一批浓。你那边,有没有这一格?”

    小馥沉默了一息。

    “主人,”它说,“这一格,我有数据,但我不确定。”

    “为什么?”

    “因为,”小馥说,“我只听得到您形容。淡一点、浓一点,我分不出,是加量,还是掺别的。”

    “那你的建议呢?”

    “我的建议是,”小馥说,“先不下结论,请您自己闻。”

    “这回你倒知道把判断留给我。”她在心里说。

    “主人,这是根据您先前的经验。”小馥一本正经地答,“我若抢着下结论,您还要再提醒我一次。”

    她笑了。

    “你学得很快。”她在心里说。

    “是被骗出来的。”小馥说。

    ***

    阿乙买回了一包。

    她让馥兰记下摊位、时辰与价钱,连原包另放进一只干净纸袋,没有拆闻,只让阿乙把那个摊主的长相、说的话、买香人的样子,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阿乙站在她身侧,照着记得的次序说起来。那人如何抬头,如何收下银子,纸包交到谁手里,买香的人离开时往哪边走,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慢。说到一半,他想不起对方衣襟的颜色,停下来皱眉回想,馥兰便将帐册翻到空白处,替他记下“未看清”。

    “这也要记?”阿乙问。

    “看清的记清楚,没看清的也记清楚。”馥兰说,“这样才知道往哪里补。”

    她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补了一小点墨,继续写。阿乙看着那页帐,忽然觉得自己买的不是一包香,而是一件需要交代许多次的差事。

    馥兰在旁边记。

    郑君珩派了两个斥候,换了便服,混进巷口,一个蹲在对面卖干杏的摊子后头,一个靠在墙上假装晒太阳。

    蹲在摊子后头的斥候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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