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屋那一夜烧了洞的,是后来抄的第三册;这一本,他一直压在箱底。

    他翻页的动作小心,指腹擦过纸张时,先把纸角往上托起,再轻轻送过去。那不是他现在用的册子,连他平日的字迹也不大一样,字行挤得密密的,有几页边上还留着细小的标记。

    一页翻过去,众人便跟着他的手指挪一次目光。屋外有蛙声,有风掠过窗纸的细响,屋里的人却都等着那双手停下来。

    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过去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被墨晕染,有的被涂掉。

    有一页角上画了个小小的圆,旁边写着几个看不清的字。顾泽似乎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耳根一红,用手掌把那页挡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最后,停在其中一页。

    他的手指搭在页边,指尖发白。翻了这么久,他终于不再往下翻,却也没有立刻把册子推过去,只盯着那页看了片刻。

    “这是……”他说,声音有些抖,“当年秋天,渡口茶栈,那一天。”

    赵馥灵身子一紧。

    她的手掌按在桌面,指尖下意识收拢,纸面上那条通往“渡口茶栈”的线,被她的影子遮去一截。

    “弟子那天扮伙计,”顾泽说,“蹲在药箱边,假装整理。”

    他说得很慢,像要先把每个字在舌尖试过,才敢送出来。视线仍停在那页纸上,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

    “我记得。”

    赵馥灵答得很轻。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些,目光从顾泽脸上移到册页上。

    “弟子蹲着,视线,比掌事低得多。”

    她的呼吸,顿住了。

    那一刻,灯焰忽然朝窗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赵馥兰手里的算盘仍停着,竹青捏着药箱带子的手慢慢收紧,没有人催顾泽把话说完。

    “掌事看见的,是从门缝里伸进来的,半截手腕。”顾泽看着册子,一字一顿地念,“可是,弟子蹲着,所以,那只手缩回去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寸。”

    他念到“一寸”时,声音比前面更低,手指沿着册页边缘轻轻按住,避免那张纸因为微颤而翘起来。

    没有人出声。

    连赵馥兰的算盘,也停了。

    她那只按在算盘上的手一动不动,原本搭在珠子上的食指,慢慢地放平。窗纸外的夜色沉着,屋里的灯光落在册页上,让纸面上的字一笔一画都显得格外清楚。

    “弟子看见了,”顾泽说,“那只手的小指。”

    顾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册子朝众人推来,推得很慢,像那一页比桌上的砚台还重。

    他把册子转过来,交给身旁的人。众人依次传过桌面,送到赵馥灵面前。

    册子停在她面前。她没有立刻去碰,先看了一眼顾泽攥紧的手。

    “弟子当时,觉得很怪,所以,记下来了。”

    册子传出手后,顾泽把手收回,袖口轻轻擦过桌沿。他垂着眼,像是已经把所有勇气都用在把册子推过来这件事上。

    灯光下,那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斜斜,每一笔都用力过度,墨迹几乎穿透了纸背。

    赵馥灵俯下身去,先看见的是那些互相挤着的笔画。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有几个地方被涂黑,又被人用笔尖挑开,留下毛毛躁躁的痕迹。

    她俯身,一行一行地看。

    她看得很仔细,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没有漏掉旁边那个小小的墨点。她的手停在册页旁,没有去摸那片晕开的墨迹。

    “墙后接簿册的手,左手,小指根有一道白痕,像刻过字。我记这个,因为我觉得很怪。”

    那句话念完,顾泽把嘴唇抿住,胸口很轻地起伏了一下。屋里每个人的视线都停在那一行字上,连念儿也不再翻身。

    屋子里,一片死寂。

    窗外,蛙声忽然停了。

    屋里的人都像听见了那阵安静落下来,却没有人动。灯芯烧出一粒小小的黑屑,落进灯盏里,发出细不可闻的一声。

    赵馥灵抬起头,看着顾泽。

    顾泽坐在桌子最末端,肩膀仍旧绷着,两只手空空放在膝头。方才那本册子已经被他推了出去,他却像还在等着有人告诉他,应该把它收回去。

    这个人,坐在桌子的最末端,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个等着被骂的孩子。

    “顾泽。”

    赵馥灵叫他的名字时,眼睛仍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点。

    “是。”

    “这一页,”她声音很低,“你写了多久了?”

    顾泽吞了吞口水,目光在册页上停了一瞬,才回答她。

    “当年秋天,”顾泽说,“就写了。”

    “为什么没有早说?”

    她没有去碰那页纸,只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赵馥兰偏过头,等着顾泽回答,算盘上的珠子仍旧静静排列着。

    “弟子……”他低下头,“弟子不确定这个有用。弟子以为,那只是……弟子自己的……毛病。”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发虚,像是怕“毛病”两字被所有人听见,会在桌上又多占一个位置。

    “什么毛病?”

    赵馥灵问得平静。她伸手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没有收走,只让它停在她能看清的位置。

    “弟子总是,”他的声音很小,“记一些不重要的事。”

    顾泽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他把头垂得更低,额上的汗滑过鬓角,落进衣领里。

    赵馥灵看着他。

    她的眼眶,慢慢地,热了。

    灯火在她眼里晃出一小点暖色。她眨了一下眼,视线仍停在顾泽身上,没有急着低头避开。

    “顾泽。”

    “是。”

    “你知道,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她轻轻说,“有多少双好鼻子吗?”

    她的手指碰了碰桌面,没有碰到册页。阿海、小莲、竹青和纸儿都低下眼去,像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那里,听着另一个人的记录。

    “很多。”

    顾泽答完,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很多。”她点头,“可是,没有一个人,闻到了这一个。”

    她说完,目光落回那一行字上。顾泽记下的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也没少,连小指根的白痕都留在了纸上。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阿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莲垂下眼。竹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药箱的带子。阿柱看着顾泽,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去。

    阿柱转头时,肩膀也跟着动了一下,差点撞到身旁的纸儿。他立刻坐直,像刚才那声“嗯”不是他发出的,而是长凳自己替他表态。

    这一次,没有人拿他的记录开玩笑。

    赵承砚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出的东西。

    承砚的手从交叠的姿势松开,落在膝头。他的目光先看了看顾泽,再落到那本册子上,像是要把那一页字记住。

    赵馥兰把算盘,轻轻放在桌上,这一次,没有说话。

    算盘被放得极稳,没有一颗算珠滚动。赵馥兰拇指摩挲着木框,抿紧嘴唇,耳边的小耳珰随她转头,晃出微弱的光。

    赵馥灵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她的指腹没有压住字,只碰在纸边,仿佛怕一用力,就会把这一行字也推回无人留意的地方。

    “你用的,”她轻声说,“是笔。”

    顾泽抬起头。

    他抬头时,眼睛里还带着不解,像没明白这句话为何要在此刻说出来。赵馥灵没有收回手,指尖仍停在纸页旁。

    “不是鼻子。”

    他愣住了。

    顾泽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看那一行字,又看了看赵馥灵,手指慢慢张开,掌心朝上,像第一次认真看见自己的手。

    “可是,”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看见了。”

    赵馥灵把册子托起,走到他身旁,正想还给他。顾泽的眼泪,啪地一声,掉在了册子上。

    那滴眼泪正落在字旁,晕开一个小小的圆。顾泽慌忙低下头,袖子抬得太急,差点把桌上的笔带落,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笔杆。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反把空白处那个小圆揉成一朵水花。所幸,旁边记下白痕的字还清楚。

    赵馥灵用手托住册子底下,免得他又往字上擦。顾泽停下来,手指僵在那里,眼泪仍往下落,他却不敢再伸手碰那本册子。

    “弟子……”

    赵馥灵看着他,眼睛里的湿意还没退去。她抬手按住桌边,声音带着一点笑,却没让那笑盖过眼里的水光。

    “别擦,”她笑了,眼睛却是湿的,“让它晕。字还在,别搓破纸了。”

    顾泽的手慢慢放下,衣袖缩回去。他低着头,肩膀颤了一下,没有再碰那一页。

    窗边,赵馥兰清了清嗓子。

    她把手收回身侧,原本绷紧的肩头松了些,开口时仍是平日那副不容商量的口吻。

    “这一页,”她说,语气很硬,“若是按顾家帐房的规矩,要估价。”

    顾泽红着眼眶抬头:“弟子不卖。”

    阿海没有笑,悄悄把桌边一方干净帕子递给顾泽。阿柱则把头转回来,神情认真,等着赵馥兰把话说完。

    “我没说要买。”赵馥兰别过脸,耳珰晃了两下,“我是说,无价。”

    “无价,”阿柱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就是不能记帐。”

    他说完还点了一下头,像替自己的结论盖了印。赵馥兰立刻朝他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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