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换一张。不是你这个人错了。”
“你这套法子,连改口的余地都留着。”
“它本来就不是替你猜答案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张。
那是一扇半开的门。
“你看见什么?”她问。
“门。”
“还有呢?”
他把卡片放在掌心里,想了一会儿。
“画上没画出门里是什么,”他说,“可我想到,外面很亮,里面也没有黑。”
“你想走出去?”
“不一定。”
“那你看见自己在哪里?”
“站在门边。”
“站在门外,还是门内?”
他重新看了一眼牌面,那扇门旁并没有人。
“若把自己放进去,我想我站在门内。”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出去,只问:“你站在门内时,最先注意到什么?”
“门没有关。”
“你希望它开着?”
“我希望它不是别人替我关上的。”
“这是你自己的话?”
“是。”
“好。”她说,“那就记住这句,不必从牌上再找第二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有笑,也没有不耐烦。
她把其余的牌收回,却没有把他手里那张拿走。
她在心里把他挑的半门、纸上的图样和刚才几句问答简单念给小馥。小馥才说:“主人,依您所说的图样和本宝听到的回答,门里的光是他自己想到的。这次没有发生任何神秘现象。”
“本来就没有。”
“本宝只是确认。”
“你不用每次都把正常的事说得像验收。”
“主人,验收能避免误会。”
“你这样说,听起来像翠微。”
“本宝可以学习翠微。”
“不,你不要学她把我关在门外。”
郑君珩看了看她:“你在心里跟小馥说话?”
“是。”
“它说什么?”
“它想学翠微。”
“那还是不要。”
小馥立刻说:“主人,郑君珩否决本宝学习翠微。”
她在心里回答:“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分派性格。”
郑君珩看她的神情有些变化,没多问,只把牌卡放回桌上。
“还有别的吗?”
“有一个时间表。”
她拿出一张白纸,又取了笔。纸上先画出一道从左到右的线,线的两端没有标上好坏,只留了几个空处。
“你可以把自己记得的几个时候,按先后放上去。不必写得细,也不必交代旁人是谁。生辰、节气、历法,我只用来确认前后,不拿来算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生辰也不算?”
“生辰只是时间。哪年、哪月、那时候节气走到哪里,能帮忙把事情排清楚。它不能替你回答你想不想。”
“那么久远以前的日子,还能排得清楚?”
“能排出来的排,不能排的就留空。留空也不是错。”
他看着那条线,没有接笔。
“你想想,第一次有人把那个位子放到你面前,是什么时候。”
“不是一个人。”
“那就写一个你自己记得的时候。”
他接过笔,写下几个字,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了一个节气的名称。
她没有问那一日发生了什么。
他又写下一处,再写下一处。每一处之间都留着空白。她只提醒他看一眼历法,确认前后没有排反;若他自己不确定,就把它留在原处,不强行改成整齐的样子。
最后,纸上只有几个短短的记号。
有的靠得很近,有的隔得很远。
“你看出什么了?”她问。
他看了片刻:“我以为自己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走。”
“现在呢?”
“有些时候,我是走过去。有些时候,我只是站在别人替我画好的在线。”
“你想把哪一段改掉?”
“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
她没有说他早该知道,也没有说他终于想明白了。那几个记号只是他自己放上去的,没有一个能替他承诺什么。
“最后一样。”她说,“不是牌,也不是时间。”
“性格?”
“不是拿几个字把你钉在原地。我想问的是,你做选择时,通常先顾哪一边。”
他挑眉:“你要把我分成几种?”
“只分面向,不分好坏。比如你是先问自己愿不愿意,还是先想别人等着你做什么;你更在意手上有没有决定权,还是事情能不能安稳;你习惯一个人想清楚,还是愿意让身边的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些不能都有吗?”
“当然能都有。只是每一件事里,先冒出来的可能不一样。”
“那要怎么知道哪一个先?”
“你说你自己的经验。”
他看着她,似乎在衡量这个问题有没有陷阱。
“若我先顾别人,便代表我不想要那个位子?”
“不代表。”
“若我想坐,便代表我只顾自己?”
“也不代表。”
“若我不坐,却想要别的东西呢?”
“那就把‘别的东西’说清楚。”
“你很会把事情分开。”
“不分开,就容易把几件事搅在一起,再说那是同一个答案。”
他笑了笑:“例如?”
“例如,把责任、野心、害怕、想和谁待在一起,全塞进一张椅子里。最后只剩下问自己坐不坐。”
“那不然还能怎么问?”
“你可以问,坐上去以后你愿意承担什么;不坐的话你要放下什么;你真正想保留的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时间表。
“你是在问我想要什么?”
“我是在问你愿不愿意说。”
“若我说了,你会替我判断对不对吗?”
“不会。”
“你会替我选吗?”
“不会。”
“那你能做什么?”
“把问题放在桌上,陪你看清楚一点。”
她说完,指尖碰了一下那扇半开的门。
“最后还是你自己走,或者留下。”
“你说得很像那句话。”
“哪句?”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怔了一下。
那是她替自己的小店写下的话。如今连小店都改了名字,这句话还留在页面上,也留在她心里。
“你记得这句?”
“你不只说过一次。”
“那你觉得它有用吗?”
“若有人看完,愿意自己走一步,就有用。”
“若有人看完,还是不知道怎么走呢?”
“那他可以先不走。”
“你倒比我想得明白。”
“我只是觉得,站着也算一种选择。”
他说完这句,将那张时间表推到两人中间。
“有些人不会这么想。”
“那是他们的事。”
“若他们希望我坐?”
“那也是他们的事。”
“你希望我坐吗?”
她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着那张牌,也没有替自己找一个听来妥当的理由。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没有催她。
长凳旁的茶盏已经不冒热气了。她闻到茶的微苦,闻到木桌上擦拭过的水气,还闻到院墙外有人收网时带进来的潮味。那些气味都是真实的,但没有一种能替她回答。
“我希望你不是为了我,才把自己推去任何一个地方。”她说。
“若我想坐在你旁边呢?”
“那是另一个问题。”
“不是吗?”
“不一样。你问我想不想你坐那个位子,还问你想不想留在我身边,这两件事不能当成同一件事。”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你会不会觉得,我若不坐,就是把责任丢给旁人?”
“我不知道旁人会怎么想。”
“你自己呢?”
“我只能看你怎么想。你若把不坐当成逃开,也可以说出来。你若把不坐当成另一种承担,也可以说出来。”
“那你呢?”
“我不替你把话说完。”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压住那张牌卡。
半开的门被他的掌心遮住了一角。
“我曾经以为,选一个位子,就得把其他一切都放下。”他说,“有人坐上去,便不能再想别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不确定。”
“那你可以慢慢看。”
“若我看完,仍然没有答案呢?”
“那就先不急着替自己宣判。”
他抬头看她,神情里有一点疲倦,也有一点像是终于能把肩膀放下来的松动。
她没有把那点松动解释成答案。
长廊外,翠微忽然出现,手上拿着两条薄毯。
“夜风起了。”翠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