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廊下又挂起挡风的帘,春夏与秋已走过,到了腊月。

    夜里的雨停了,天还没有亮。

    她先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甜,昨夜受了寒似的紧绷慢慢松开。再吸一口,像冬天掀开蒸笼时,白气扑到脸上,里头混着米香、枣甜,还有一丝清清的木头气。

    她睁开眼。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说:“先别动,等姐姐起来再端进去。”

    另一个人也压低声音:“我已经端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门外?”

    “因为翠微姐姐说,端进去要等姐姐起来。”

    她听出来是小栗。

    接着是翠微平平的声音:“我说的是先把托盘放在桌上,不是让你站在门外端到天亮。”

    外头安静了一瞬。

    “那我现在可以放下了吗?”小栗问。

    “你若还想保住手,可以。”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忍住笑。

    今天是她的生辰。院子里的人显然觉得,生辰应该有一个端着东西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来的小栗。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声音判断,门外至少有三个人。”

    “你不是看不到吗?”

    “本宝没有看。先说等姐姐起来的,是念儿;小栗说他已经端了,翠微又叫他放托盘。依照您听到的三种说话声,本宝推测人数至少三位。”

    “你把‘至少’说得很有余地。”

    “本宝做分析,不替脚步添人。”

    她换好衣裳,推开门。

    停格就在那一刻。

    门外的三个人全都面向她。小栗方才虽放下托盘,听见开门又赶紧端起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大碗,碗上冒著白气。念儿一手扶住托盘边缘,另一手还捏着一条红绳。翠微站在最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神情像是已经预先准备好替所有人收拾场面。

    三个人同时开口。

    “姐姐,生辰快乐。”

    “王妃,生辰快乐。”

    “赵姐姐,生辰快乐。”

    小栗手一抖,碗里的热粥晃了一圈,没有洒出来。

    他低头看看碗,又看看翠微。

    “我端得很稳。”

    翠微说:“你刚才把托盘转了半圈。”

    “我是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今天的粥会不会自己跑出去。”

    念儿看看他手里的碗,语气认真:“粥不会跑。”

    小栗点头:“那就好。”

    翠微把干布收回袖中,像是对今日没有擦桌子的机会略感遗憾。

    她忍着笑,接过托盘。米粥里煮了红枣与桂圆,旁边还放着一小碟甜糕。没有花样,却热腾腾的,连碗沿都暖手。

    “你们一早就忙这个?”

    “也没有很早。”念儿说,“我只是比平常早起了一点。”

    翠微说:“她寅时就在厨房门口等了。”

    念儿的耳朵微微红了:“我怕粥熬过头。”

    “你熬的?”她问。

    念儿点头。

    小栗立即补充:“我负责看火。”

    翠微说:“他负责把柴放进水桶。”

    “我看错了。”小栗说,“水桶旁边也有柴。”

    “水桶旁边的柴,放进去以后就不叫看火了。”

    “那叫什么?”

    翠微道:“叫添水。”

    他沉默一下,像是把这个新学到的道理放进心里。

    “以后我负责添水。”

    念儿看着他:“你今天先负责不要碰火。”

    “是,掌院。”

    这句话说得十分响亮,像是刚得到一项重要差事。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叫三人也坐下。念儿原本要推辞,听见翠微说“姐姐让坐”,才在桌边坐好。小栗本来已经坐下了,立刻站起来。

    “你站起来做什么?”她问。

    “念儿掌院还没坐稳。”

    念儿坐稳了。

    小栗又坐下。

    翠微看他一眼:“你的腿今日很忙。”

    “我也觉得。”

    她舀了一口粥。热气从碗里升上来,红枣的甜把腊月清冷的空气熨得柔和了些。

    “好吃。”她说。

    念儿眼睛亮了一下,又努力把那点高兴收住:“姐姐喜欢就好。”

    “你做的糕呢?”

    “糕是小栗揉的。”

    “我就知道。”翠微说。

    小栗立刻挺直背:“揉得不好吗?”

    “我没有说不好。”

    “那我下回还可以揉?”

    “揉糕前洗过,手上后来沾了糖粉,吃东西前也要再洗。”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洗了。”

    “你刚才只把左手沾到的糖粉洗掉,右手还有。”

    他低头看右手,伸到桌下悄悄擦在衣摆上。

    翠微说:“那也不是洗手。”

    他只好把两只手一起放到桌面上,掌心朝下,摆得像一双刚被查验过的证物。

    她吃完半碗粥,念儿才把红绳放到桌上。

    “这是给姐姐的。”念儿说,“我不知道生辰礼该送什么,就编了一条系在香囊上的绳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红绳编得细,结也打得整齐。她拿起来摸了摸,指腹碰到一处略微凸起的线头。

    “你自己编的?”

    “嗯。”

    “很好看。”

    念儿松了一口气,像是她刚才问的不是红绳,而是她做这件事时,心里那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用力。

    “谢谢。”她说。

    小栗等念儿把红绳交出去,才把一个纸包推到她面前。

    “我也有东西。”

    翠微看着那个纸包:“你拆开过吗?”

    “没有。”

    纸包一角染着油。

    “那油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油就自己跑上去?”

    小栗盯着纸包,语气真诚:“也可能是路上沾到的。”

    “纸包是从你房里拿来的。”

    “那就是房里的油。”

    她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块甜糕,形状不算完整,边角有些圆。小栗把目光放得很远,像是只要不看它,糕点就会自己长得端正。

    “我做的。”他说。

    “揉得挺有个性。”她说。

    小栗刚要笑,翠微便问:“你洗手了吗?”

    “洗了。”

    “两只?”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洗了两只。”

    翠微点头:“那便可以。”

    他立刻把胸膛挺得更高,好像洗了两只手,已经足以在香院的年终考评上另开一栏。

    念儿坐在一旁笑了。

    她把糕收好,没有急着吃。小栗的手艺不适合在刚吃完粥时挑战,生辰一年一次,她不想拿自己的舌头去替糕点辨认身分。

    “姐姐,午间若得空,我们想在后院替你过生辰。”念儿说,“不办宴席,就在院里吃些东西。”

    “怎么安排?”

    “其实也没有什么安排。”念儿说得很快,“就把几张桌子拼起来,煮一锅汤,大家坐在一起。若姐姐不想热闹,我们便不摆。”

    她看着念儿。念儿把“若姐姐不想”说得自然,没有把期待藏起来,也没有把她的回答先替她定好。

    “我想一起吃饭。”她说。

    念儿笑了。

    小馥说:“主人,念儿听见您答应,笑了一声。”

    “她方才一直忙,现在总能坐稳了。”

    “本宝听到的是笑声。她坐得稳不稳,仍要您看。”

    “你不必再替她安排下一趟。”

    “好的,主人。”

    她看向窗外。腊月的天色仍淡,瓦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红绳放在桌上,红得像从灰白里冒出的一点火。

    她的生辰一直是一件有些难处理的事。

    从前的日子,和眼前的大晟历法不能一格一格对上。她曾把自己记得的日子仔细换算,又一遍遍核对节气与历法,才在这里留下可以指认的一天。不是要向天意请示什么,只是她不愿意把自己来时的那段时间,完全丢在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生日不是一把尺,量不出一个人往后该走哪里。

    可它确实能把一段时间翻到眼前。

    她知道自己从哪一日来,知道哪一个节气先到,哪一段冬天已经走过。这些日子可以排列,却不会因此替人做选择。

    她低头把粥喝完,心里问小馥:“你有我的生辰纪录吗?”

    “有,主人。纪录依据您提供的原始生日数据,以及您在大晟所用历法的换算结果。”

    “没有把它拿去推算什么?”

    “没有。数据库可以排列日期,不能替主人决定日子要怎么过。”

    她笑了一下。

    “这句倒像你会说的。”

    “本宝每天都在进步。”

    “那你今日的进步是什么?”

    “本宝没有把小栗的糕点误判成桌脚。”

    “你什么时候把它判成桌脚过?”

    “尚未发生。这是预防性的自我肯定。”

    她把笑意藏进茶盏里。

    郑君珩是午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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