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后排两个小学徒,也开始打盹。

    其中一个努力睁着眼,眼皮才抬起一点,顾泽的声音便又稳稳接上下一句。他的头于是重新低下去,像是正替那段讲解慎重点头。

    第十五句的时候,染布匠的呼噜声,轻轻响起。

    那呼噜声短促而克制,像一只躲在衣袖里的小虫。染布匠自己全无所觉,手掌还摊在膝头,指尖染着淡淡的蓝。他大概是累了,这会儿连呼吸也跟着顾泽讲解的节奏,平平稳稳地走下去。

    顾泽正说到兴头上,完全没有察觉,眼睛亮亮的,声音洪亮: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这一味甘草,从采收,到晒干,到切片,到存放,一共要经过十七道手……”

    他把“十七道手”说得格外清楚,仿佛每一道手都有一个名字,正在队伍里排着等他点名。

    赵馥灵在旁边,悄悄用袖子捂住了嘴。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

    “他每题都答对。”

    “嗯。”

    “就是答得太长。”

    “嗯。”

    “我听了一下,”小馥说,“呵欠和呼噜,比问题还多。”

    赵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你听得倒是很勤快。”

    小馥立刻回答:“主人,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参与的群体活动。”

    她终于忍不住,在顾泽讲完第十七道手的时候,轻轻敲了敲案面。

    顾泽的声音在那一下轻响里收住了。他把甘草放回碟边,又扶了一下胸前木牌,这才转向她。

    “首席。”

    顾泽回神:“在!”

    “你的答案,全对。”

    顾泽眼睛一亮。

    他那一双眼睛亮得很快,像是在心里已经替自己又添了一行字,准备回头刻到木牌背面。

    “就是,”她看了一眼睡倒一片的学员,“下回,少讲一半。”

    顾泽低头,看了看底下,整个人僵住。

    他看了看第一排,又看了看最后排,视线最后停在那个白发老头身上。老头的茶碗仍端端正正放在膝头,像是听完了全部课程,才终于安心把眼睛合上。

    “他们……睡着了?”

    “嗯。”

    “为什么?”

    赵馥灵看着他胸前的木牌,认真地停了一下,才答:

    “因为你讲得太好了。”赵馥灵说,“好到让人安心。”

    顾泽愣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抱着木牌,默默退回案边,小声说:

    “那我下次,讲八道手。”

    ***

    午后,她抽空去了一趟知微堂,替陆万顺那件案子,向颜知微讨一句话。

    从铺子到知微堂的一路,街面已经热闹起来。赵馥灵把袖口拢好,避开挑担的人,沿着屋檐下走。日光一段一段落在石板上,照得积水里的天光微微发白;她踩过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鞋尖沾了一点水,便在门外站定,等水痕慢慢散开。

    颜在书房里。窗下一张黑漆案,案上摆着几本药册,一方砚,一只小小的漆盘。盘中,躺着几枚戒指。

    书房里收拾得清静,药册的书脊朝外,砚台旁搁着一支洗得干净的笔。窗纸透进来的光落在案面,黑漆上泛着一层薄薄的亮,漆盘的边沿把那点光收住了。

    素银的,大多刻着细细的纹,一枚比一枚旧,在窗光里,安安静静地闪着。

    她的视线,在那只盘子上,停了一下。

    颜知微没有急着看她,先把手边的药册合拢,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按过一遍。方才翻页的沙沙声停下,房里只听得见窗外远处的市声。

    “亡友的遗物,”颜知微顺着她的目光,温声说,“他们生前,托老朽保管。逢年过节,老朽擦一擦。”

    他说得平和,手上的动作也仔细。一条绢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从漆盘旁拾起,没有碰到戒指,便先在掌心展开。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绢帕,把漆盘轻轻盖了起来。

    绢帕落下时,边角正好垂到盘沿,替那几枚戒指挡住了窗光。颜知微把绢帕多出的部分收好,动作熟练,像这件事已经做过许多回。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把要说的话说完,便向颜知微告辞。起身时,屋外的光比方才偏了一些,门槛边有一小片叶子被风推着打转,转了两圈,停在墙根。

    可是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的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收拢了一下。

    素银。

    最边上那一枚,没有花纹。

    大小,像极了梅闻道从前戴在左手无名指的那一枚。

    是不是同一枚,她没有证据。

    她沿着廊下往外走,步子仍然稳,衣袖里的手却慢慢攥紧,指节抵着掌心。那个素银的色泽不算明亮,却在她脑中留得太清楚,像窗纸上的一点光,隔着眼皮也能看见。

    脑子里,小馥小声说:“您刚刚,呼吸停了半息。”

    “嗯。”她在心里应了一声。

    她在心里,把那枚素银戒指的样子说了一遍。

    “我先收下。”它说,“不下结论。”

    “好。”她在心里对小馥说。

    小馥没有再接话。她把手从袖中放开,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抹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

    傍晚,学员散尽。

    有几张长凳还留着坐过的温度,桌上的白布折好后,边角翘起一点。她把碟子一只只收起来,将白布叠成方正的一沓,又把案面上的细碎香料扫进小纸包。屋里安静下来后,外头的船橹声便清楚许多,隔着街巷一下一下传来。

    铺子里只剩她一人。

    后墙上,挂着那张七城图。

    绢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上头画着七座城,已点红的几个圈,一个一个,像留在旧绢上的星。

    墙边那盏灯还未点起,最后一线天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正好停在绢面中央。旧绢被光照出细密的纹路,几个朱砂圈的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有的圆,有的微微颤着,像是落笔之人当时也曾停过手。

    长安。

    苏州。

    广州。

    江陵。

    汴京。

    五个圈,已经红了。

    只剩,扬州。

    北境。

    她走到图前,从案上取过那支朱笔。

    笔杆上有几道浅浅的指痕,她将它握在手里,拇指轻轻转过一圈。桌角放着一方砚,朱砂在砚中还留着湿润的光,她沾笔时没有多蘸,只让笔尖带上薄薄的一点红。

    笔尖,沾了一点朱砂,红得发亮。

    她点起案边的烛,站在扬州那一圈前,站到烛花爆了两回。

    第一回,烛芯啪地跳了一下,火光晃过墙面;第二回,落下的烛花在灯盏里碎开,红亮一闪,便只剩一小片灰白。她的影子在墙上短了一截,又长回来,始终停在那张图前。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响。

    一个是颜知微的:

    “扬州那个圈,不是空的,是被烧掉的。”

    一个是焦土旁,那个赤脚老僧的:

    “陪。”

    她把朱笔握得更稳,指尖沾到一点颜色,红意薄薄覆在皮肤上。她想起铺子里那些摊开的手掌,也想起颜知微盖住漆盘时,垂落的绢帕边角。

    她的手,稳稳地,抬起,落下。

    朱笔,轻轻地,在绢面上,点了一点。

    然后,画一个圈。

    慢慢地。

    一圈。

    笔尖离开绢面的时候,扬州,红了。

    整座图,七个圈,只剩一个,空着。

    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了足足十息。

    那一刻,屋里的光静得像被什么托住了。朱红还未干透,烛火在绢面上轻轻晃着,七个圈一同映在她眼底。案上那支笔滚了半寸,碰到砚台,发出极轻的一声。

    ***

    “施主。”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回头。

    暮色里,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

    灰褐的袈裟,补了又补,光头,光脚,背驼得像一弯弓。

    慧舟。

    他站在铺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长长的东西,双手托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蓝布被他折得整整齐齐,角上沾着些灰。老人把手臂抬得很稳,肩背却微微向前,像是一路上都怕它从怀里滑落。门口的暮色裹住他的袈裟,唯有那块蓝布,还留着一点清楚的颜色。

    “大师。”

    她迎上去,扶他进来,请他坐下。

    她先把案旁的凳子拉近一些,又伸手替他扶住桌沿。慧舟坐下后,目光落在那张七城图上,停了一瞬,接着便低下眼,仍旧没有说话。

    老僧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蓝布包,轻轻放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

    蓝布下面还裹着一层旧布,布角打了结,结扣被磨得平滑。慧舟的手指逐层解开,每动一下,布面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赵馥灵站在一旁,将桌上的砚台往里挪了挪,免得碰到那卷东西。

    里头,是一卷纸。

    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破碎,墨迹暗褐,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一点岁月的灰。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去碰。窗缝里吹进一点风,纸边便极轻地颤了一下,仿佛连沉积在折痕里的灰,也在等人先开口。

    “这是贫僧师祖的师祖,”慧舟轻声说,“留下的。一代一代传下来,近两百年了。”

    他的手很稳,把那卷纸,缓缓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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