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展到一半时,边缘有一处微微翘起。慧舟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避开墨迹,等另一侧也平稳地落在案上,才把掌心收回去。赵馥灵俯下身,衣袖落在桌边,与那张旧纸隔着一线距离。
纸面上,是一行一行,端正的字。
那些字写得不算华丽,却一笔一画都收得整齐。每一行末尾留着一点空白,像写字的人连纸上的位置也替往后的人安排妥当。
她俯身。
“麝香。”
“沉香。”
“甘松香。”
“龙脑香。”
“甲香。”
“栈香。”
“零陵香。”
“青木香。”
“薰陆香。”
每一种后头,都写着斤两,笔迹苍老而认真。
她的眼睛沿着字迹移动,读到一行,便在心里把那一行收好。纸上有几处墨色较深,像是笔尖曾在那里停住;有几个数字旁则留着淡淡的指印,早已被年岁磨得模糊。
这是一张货单。
一张备下,却终究没有出海的货单。
屋外有船家吆喝了一声,声音隔着街巷飘远,落进暮色里。她的视线仍停在纸上,手指沿着桌边微微收拢,没有碰到纸面。
她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移。
在单子的中段,有一个名字,她的目光,停住了。
“安息香。”
三个字,端端正正。
她的呼吸,停了。
烛火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案上的影子便细细一颤。那三个字落在纸上,墨色比旁边几行更沉,像有人把它们一笔一画安放妥当,等了许多个日夜。
她的指尖,缓缓落在那三个字上,像怕把纸碰碎。
慧舟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
“安息香,”他说,“老一辈的人,叫它辟邪树的泪。”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七城图上,扬州那一圈,朱红未干。
泛黄的货单,摊在图旁,她的指尖,仍停在那三个字上。
“安息香。”
她在另一个世界追了八年的那张配方,以它为主。
娘亲调了八年、没有调成的那张配方,也绕不开这一味香。
也是两百年前,一条没能出海的船,要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