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替我说那代表什么?”
“不会。”
“也不会说我下一次一定得再弹?”
“不会。”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陪你坐着。”
他像是没有想到这个答案,眸光微微一停。
她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琴。“琴在你面前,牌在你手边,历页记着先后。至于你喜欢在什么时候弹,喜不喜欢有人听,这些要由你自己说。你不必照我的习惯,也不必照任何人的习惯。”
“还有一样呢?”他问。
“哪一样?”
“你以前说的那四样工具,还有一样没说到。”
“对,还有鼻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我闻不出琴的心情。”
“琴没有心情。”
“那你的鼻子要做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下来。空气里有一点温热的木头味,像冬日里把旧木箱挪到窗边,箱盖晒暖后散出的气息;更底下还有淡淡的甜,不浓,沉静地伏在木香之后。她辨出那是檀香。
“我方才在香房碰过檀香,袖上还沾着一点味道。”她说,“这不表示你的曲子该怎么弹,只表示你现在闻见了什么。你自己的鼻子也可以告诉你,你喜欢这味道,还是不喜欢。”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我只闻见木头。”
“那就是你闻见的。”
“你不替我说那是什么?”
“我已经说了檀香。至于它让你想起什么,不由我替你补。”
他想了一下,说:“像琴收进匣子以后,还留在里面的味道。”
“那是你的联想。”
“你不打算把它记下来?”
“你愿意我就记。”
他摇头:“不用。”
她没有追问。
后院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学徒搬木盆的声音,水晃了一下,盆底擦过地面,发出短短一声。墙边竹叶翻面,灰绿色的叶背亮了一瞬。
郑君珩伸手把那张门牌推到一旁,没有收起来。
然后他把双手放回琴上。
第一声,比方才更低。
第二声落下时,他没有停。
那段旋律慢慢铺开,像一条窄窄的路,起初只容一个人行走。琴音从他指下出去,经过石桌,越过后院的青砖,沿着墙根向前。中间有一处弦音微颤,他的眉心动了一下,手指却仍往下走。
她没有看历页,也没有拿起册子。
有一段音她听过,却记不得从何时听过。她没有替它寻找来处,只让它在耳边经过。那声音里有清水的亮,也有旧木的沉。像有人在很窄的屋檐下避雨,等到雨停,才发现自己原本并不急着回去。
郑君珩弹到一半,月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栗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只木盆。
他一看见后院有人,便把脚步放轻,又把盆往胸前抱了抱。盆沿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琴音没有停。
小栗立刻站住,手指抵住木盆边缘,像是只要他不动,方才那一声便能自行回到门外。
翠微从他身后走来,面无表情地扶住木盆的一边。
“你抱盆来做什么?”
“我怕水洒。”
“水已经洒了。”
小栗低头一看,盆里果然少了一圈水,地上留下几滴。
“那我是不是应该再去添水?”
“你应该先把盆放下。”
小栗先把木盆搁到石桌远离琴的另一端,腾出手理了理衣袖,才又端到墙边,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睡着的猫。
翠微看着他:“你方才为何站得像门柱?”
“怕打断王爷弹琴。”
“你没有打断。”
“那我刚才站着也算有用。”
翠微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只把门掩上一半。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木盆造成的声响已经过去。琴声仍在持续。”
“你刚才也听见了?”
“本宝能听见您耳朵听见的声音。”
“那你觉得怎么样?”
“本宝认为,木盆的音色比较突然。”
“琴呢?”
“琴比较像它自己。”
“这说法倒还有点意思。”
“本宝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抿住笑,怕自己一笑便让他分神。
琴声没有被门外的小插曲截断。
他弹过那段最熟的旋律,接着往下。那里的音不像前头那样稳,却没有断。他的指尖偶尔迟疑,身子也随着旋律微微前倾,像是在等某个转折自己走出来。
她从未看过他这样弹琴。
以前他每次停下,都能用一个理由把手收回去。记不清,弹错了,不合适,今日不想。每个理由都说得通,也都没有谁能拆穿。今天他没有跟理由争辩,只把下一个音接上去。
最后一段逐渐放慢。
琴声绕过墙角,落在竹叶间,又回到石桌上。末尾的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松开后垂下来,没有断,也没有再绷紧。
他把手放在弦上。
院里一时没有声音。
那一瞬间,日光停在琴背的木纹上,风停在晾布的边角,门边的小栗手搭在墙边的木盆沿,翠微一只手仍搁在门扇上。连墙头那片将落未落的竹叶,也像停在半空。
没有谁先开口。
片刻后,郑君珩把手从弦上抬起来。
“弹完了。”他说。
她望着他,没有替那三个字添上别的意思。
“是。”她说,“你弹完了。”
他像是还在听最后一个音。过了片刻,才把琴弦旁的手收回膝上。
小栗望着墙边那盆少了些的水,忍不住探头:“王爷,这首曲子叫什么?”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名字。”
“那它方才自己走完了,还没有名字吗?”
“没有名字,也可以走完。”
小栗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我刚才那盆水也走完了。”
翠微说:“水洒在地上,不叫走完。”
“那叫什么?”
“叫你添水。”
小栗立刻把盆抱了起来。
“我这就去。”
他转身走得太快,木盆又碰了一下门框。
翠微闭了闭眼,伸手扶稳盆沿。“慢一点。”
“是,翠微姐姐。”
他放慢脚步,慢得像木盆里装的是一屋子水。
郑君珩看着他们走远,笑了一声。
“小栗今日很忙。”她说。
“他一直很忙。”
“忙着替东西取新名字?”
“也忙着把同一件事做两次。”
“这倒是院里的常事。”
她没有问他刚才那首曲子究竟从何而来,也没有问它是否与某段记忆相连。那些问题都能问,却不必在这一刻问。
他伸手碰了碰琴弦,没再弹。
“你觉得哪一段最好?”她问。
他低头想了想。
“最后那一段。”
“因为弹得最稳?”
“不是。”
“因为终于弹完了?”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因为那一段,我没有先想好它要怎么走。”
她点点头。
“那你喜欢这样吗?”
“有一点。”
“只要有一点就行。”
“你又要把这句写进册子?”
“你不愿意,就不写。”
他往历页的位置看了一眼,历页已被她收进袖里。四张牌还在桌上,门牌斜斜靠着桥牌。那些小东西都没有替他下结论,也没有因为他弹完一首曲子,就忽然变成答案。
他说:“下回我也许还会停。”
“那就停。”
“也许会不想再弹。”
“那也可以。”
“你不劝我至少把曲子留下?”
“你若想留下,自然可以留下。你若不想,琴也不会追着你要。”
他低头摸了摸琴尾,指腹沿着木纹停住。
“琴不会追人。”
“你看,它今日比许多人都守规矩。”
门边的翠微正好折回来,手里捧着一条干布。
她看了看琴,又看了看两人。
“琴要收起来吗?”
郑君珩说:“不收。”
翠微点头,把干布放在石桌另一端。
“那我把桌上的木盆印擦掉。”
“哪里有木盆印?”他问。
“他先搁了一下,才端到墙边。”
“他后来放在墙边。”
翠微的目光停在石桌上。
石桌上确实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像一只木盆曾经在那里待过。
她拿起布,默默擦了两下。
郑君珩看着那圈水痕消失,说:“你擦得很像在处理一件大事。”
“王爷的琴今日弹完了一首。”翠微说,“院里不宜再出现第二件大事。”
赵馥灵笑出了声。
翠微把布折好,神色仍旧平平。“若还要弹,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