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
“嗯?”
“我的小馥说,您跟它一样。”
阿芷愣了一下。
念儿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船头,接着传来她喊宁师的声音。海风把那一声喊吹得忽远忽近,旁边有人回了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念儿又追问了一句。
然后,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笑。
“它说得对。”
赵馥灵把碗捧得更稳,怕热汤晃出来,也怕自己下一句话说得太快。
“它还说,”赵馥灵学着小馥的口气,一字一顿,“它申请,把您列入‘同行’。”
“同行?”
“它说,没有鼻子的同行。”
赵馥灵说完,稍微偏开脸,假装自己只是在看远处的帆。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像祝词,可小馥每逢认真起来,就像一位拿着册子点名的官吏,非要给每件事都安上一个名目。
阿芷笑出了声,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呛得直咳。
她咳了两声,赵馥灵立刻伸手扶住她的碗,免得汤沿着碗口洒到毯子上。阿芷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无妨。
“好,”她说,“同行。”
她笑意还留在唇边,伸手顺了顺气,指尖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
“请它不要,”她顺了顺气,“跟我抢生意。”
念儿恰巧从船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块糖,听见最后几个字,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另一只手。
“婆婆,这生意有糖拿吗?”
“汤喝完了,这生意先欠着。”赵馥灵说。
念儿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空碗,思索片刻,把糖藏进袖子里。“那我明天再来问。”阿芷又笑了一声,她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抱稳空碗。
***
下午,风小了。
甲板上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布角垂在绳索两侧,偶尔轻轻拍一下木杆。有人在不远处收拾绳结,麻绳摩擦木头,发出细细的沙声;船身随浪起伏,那声音便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远去。
海面上起了细细的凉,云一朵一朵地飘,投下长长的影子。
阳光被云遮去一半,甲板上明暗交错。船帆的一角仍亮着,风却弱下来了,帆面鼓起又慢慢落下,发出一声轻柔的扑响。
阿芷和念儿又坐在了船尾。
这一回,她们没有说话。
阿芷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安静的石像。念儿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手指悄悄地,抓住了老人的袖口。
她抓得很轻,只有两根手指捏住袖角,指节却透出一点白。袖料被她攥出一条细细的皱褶,风来时,那道皱褶便沿着布面微微起伏。
赵馥灵在不远处,假装整理缆绳。
她把缆绳一圈圈理开,又把刚理好的部分重新盘回去。那几圈绳子已经整齐得挑不出毛病,她仍低着头,手指在绳结上慢慢绕,尽量不去惊动船尾那两人。
她听见念儿开口了。
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
念儿的嘴唇微微分开,先停了一下,才让第一个字落下来。她抓着袖口的手指没有松,阿芷的手仍稳稳放在膝上。
“风,”念儿说,“从南边来。”
“嗯。”
阿芷只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把那句话稳稳接住了。
“它是暖的,可是底下,有一点凉,像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念儿说到中途,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她额前的碎发这时安安静静地贴着眉梢,只有最末一缕被风拂得晃了晃。
“嗯。”
“它带着……”念儿停了很长一会儿,“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味道。”
念儿的手指在袖口上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松开。赵馥灵手里的缆绳停在半空,绳圈贴着她的手腕,没有再往下落。
“什么地方?”
念儿沉默了片刻,唇角动了一下,像在心里试着把那个地方说出来,最后仍把它留在原处。
“不知道。”念儿说,“可是我觉得,那里有人,在等我们。”
阿芷没有说话。
海面一层一层地往后退,远处的云影落在水上,随着船行缓缓移动。阿芷的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青筋,阳光从云缝间落下时,那些线条短暂地亮了一下。
过了一息,她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觉得,有人在等?”
“因为,”念儿说,“风里有一点点……甜。”
念儿把最后那个字放得很轻。她歪着头,像是还在追着那一点甜味走,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再往下补别的。
“像是谁,刚刚打开了一扇窗。”
赵馥灵手里的缆绳,轻轻滑落。
那截绳子擦过她的掌心,落在甲板上,卷起一小圈,又松开。她的手还留在半空,指尖慢慢合拢,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只握住了一点空气。
阿芷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不再敲膝,整个人定在原处。风从船尾吹过,掀起她袖口的边,露出那枚刺在手上的符号。
“念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一句,”老人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谁,刚刚打开了一扇窗’。”
念儿转过脸,睁着眼看她。她仍抓着阿芷的袖口,这回没有把手指藏起来。
“怎么了?”
“我年轻的时候,”阿芷说,“也这样说过。”
她睁开眼睛,望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目光很深,很远。
海天相接处,一道云边被夕光照亮,亮得薄薄一层。船帆的影子斜落在甲板上,刚好停在阿芷的鞋尖旁。她的视线落向那片远处,半晌没有移动。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二〇一九年的一个夜晚,一间很小的房子里。”
念儿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怕自己抓住的布料会忽然被风带走。
“房间的窗,关得好好的。”
赵馥灵垂下眼,弯腰把落到甲板上的缆绳捡起来。她将绳子慢慢盘回手里,每一圈都比方才更轻。
“可是,我闻到了一缕风。”
她停了停。
那一停很短,却让四周的声音都显得远了。海水拍在船侧,发出一下低低的声响,帆绳在桅杆旁轻敲两下,又安静下来。
“那一缕风,就是这支香。”
念儿睁大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追问,只把阿芷的袖口握得更紧些。赵馥灵站在一旁,手里缠着一圈缆绳,指尖停在绳结上。
“阿芷婆婆。”
“嗯。”
念儿的声音小了下去,眼睛却仍望着她。
“那我,”念儿小声说,“是不是,也会被叫走?”
阿芷转过头。
她看着这个十三岁的、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小姑娘,看了好几息。
念儿没有催她回答,只有一根手指沿着袖口的缝线摸了一下。那缝线有些粗,她摸到线头时停住,指甲轻轻把它按平。
然后,她伸出那只刺着符号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念儿的头。
她的掌心落在念儿发顶,动作很慢,手指从额前的碎发上掠过,最后停在她耳侧。
“不会因为你这样形容,就把你叫走。”
“为什么?”
念儿问得很轻。阿芷的手还放在她头上,没有立刻收回。
“我经历的,是从别的时候来到这里。”阿芷说,“你只是说出了相像的感受,不能就当成同一件事。我也还有许多不懂。”
她顿了顿。
赵馥灵把缆绳放在脚边,掌心还留着麻绳磨过的微微发热。她没有走近,只把目光停在阿芷和念儿之间。
“而且,这一回,有人陪着你闻。”
她抬起头,看向赵馥灵。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赵馥灵的手指蜷起,又慢慢放开。念儿抬头看了看阿芷,接着也朝她这边望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收回去,留给了更合适的时候。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带着暖,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一点点的甜。
***
两人又练了一会儿,中间还有一小段插曲。
念儿闭着眼睛描述一缕海风,说到一半,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清清楚楚,连旁边晃动的碗都像跟着停了一下。念儿立刻把两只手按到肚子上,仿佛只要按得够快,方才那声音就能被她塞回去。
阿芷一动不动。
她的脸仍朝着海面,膝上的手指也没挪位置,只有嘴角像是被一缕看不见的线牵了一下。
“这一声,”她慢吞吞地说,“是真的。”
“婆婆!”
念儿睁开眼睛,脸一下红了,抱着自己的腰坐得笔直。她看向赵馥灵,盼着姐姐能替她说点什么,赵馥灵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里面有饿,”阿芷说,“有一点委屈,还有一点点,想吃烤鱼干。”
念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仿佛此刻才发现它也坐在场中,而且发言十分踊跃。
赵馥灵在旁边低头喝着续来的姜汤,肩膀抖得姜汤都溅出来。
她急忙把碗放低,手背抹过嘴角,假装自己只是被汤烫了一下。念儿瞥见那一点汤渍,立刻转头看向海面,仿佛海上忽然有一件十分值得研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