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肚子那声响与阿芷的玩笑传给小馥,又承认自己也饿了。它一本正经地说:“饿这件事,本宝有主人提供的线索;烤鱼干口味,请问念儿本人。”

    赵馥灵把碗放回膝上,心里回它:“我不转述,你连这声咕也收不到吧?”

    “正是。”小馥说,“而且,您刚才也告诉我,您在饿。”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姜汤,手指在碗壁上轻敲了一下。

    她放下碗,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包赵馥兰给的椰子糖。

    纸包被她从怀里掏出来时,窸窣响了一声。念儿的耳朵立刻转向那边,眼睛也跟着亮起来,方才脸红的事转眼就被搁到一旁。

    “姐姐,这个可以分一颗吗?”

    “可以。”赵馥灵拆开纸包,取了两颗给她,“先留一颗给阿芷婆婆。”

    念儿把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把手指合拢,郑重得像是接到一件要紧差事。她把糖收进袖子里,果然留了一颗在掌心。

    ***

    傍晚,念儿跑去找温以宁讨橘皮了。

    她跑得很快,袖口被风吹得往后扬,远远还传来她的声音,像是在问橘皮能不能多拿一片。片刻后,船上有人回了她一句,念儿便立刻把脚步放慢,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船尾这一角,只剩下阿芷和赵馥灵。

    夕阳把船帆染成了橙红色。

    夕光斜斜照在帆布的纹路上,缝线一条条浮出来,像是有人拿细笔沿着布面描过。木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竹榻旁的空碗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赵女士。”阿芷忽然说。

    赵馥灵回头。

    “您叫我什么?”

    她把手里的碗放到一旁,眉梢略微抬起。阿芷仍望着前方,嘴角挂着一点笑,像是早就把这称呼放在心里,等着此刻拿出来。

    “赵女士。”阿芷笑了,“以宁说,你的小馥生气的时候,会改口叫你某某女士。我猜,现在该是赵女士。”

    赵馥灵朝阿芷看了一眼,心里先想起小馥那副一本正经的口气。她把衣袖往腕上拉了拉,盖住那点姜末留下的痕迹。

    “它生气的时候才这样叫。”

    阿芷偏过头,听着她说话,笑意没有退。

    “那我,”阿芷说,“在生气的时候,也这样叫。”

    “您在生气吗?”

    赵馥灵把手收回膝上,坐得端正了些。她本想再问一句,想了想,还是等着阿芷自己说。

    “有一点。”

    “为什么?”

    阿芷看着海,沉默了一息。

    夕阳落在她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毯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仿佛那一刻她也在找一个恰当的说法。

    “因为,”她说,“我花了整整六年,才学会‘不靠鼻子也能教’。”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膝上。她想起阿芷方才教念儿时的样子,想起那几句提问之间留下的空隙,也想起自己站在转角,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忘了。

    “而你,”她转过头,看着赵馥灵,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只用了一个下午,就看懂了。”

    赵馥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只是听您说。”

    “就是这个。”阿芷说,“会听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她伸出手,握住赵馥灵的手腕,握得很轻,却很稳。

    阿芷的手指很瘦,掌心却带着暖意。赵馥灵没有抽开手,只把手腕转了一点,让她握得更顺些。

    “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到了长安,”阿芷说,“如果我死了。”

    赵馥灵的指尖一下僵住。她望着阿芷,喉头紧了紧,话还没出口,阿芷先收了收手指。

    “您不会……”

    “听我说完。”

    赵馥灵闭上了嘴。

    她把另一只手覆在阿芷手背上,掌心贴着那几根清瘦的手指。夕阳沿着她们交握的手落下,影子叠在毯面上,分不清哪一道属于谁。

    “如果我死了,”阿芷轻声说,“念儿若愿意,让她留在你身边。不是要你逼她当徒弟,也不是替她定下香母的位置。”

    阿芷说到这里,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赵馥灵的手仍覆在上面,没有催她,也没有松开。

    “就当,”她轻声说,“一个会听的人。”

    赵馥灵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泪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沿着阿芷的指节滑过。赵馥灵抬手想擦,手腕却还在阿芷掌中,只好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角。

    她用力点头。

    “我答应。”

    阿芷笑了。

    那个笑,在夕阳里,像一朵很老很老的花,在将尽的夕光里,慢慢舒开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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