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张牌放上桌。

    那张只画了圆、尚未取名的香签卡,正好落在两叠牌中间;它在一百零八张之内,并非原型卡a21。她在心里告诉小馥,两组都已拿出,接着还要逐张点清。

    她松开手,指尖还留着墨水的淡黑。窗外的雨停了,天色从灰里透出一点白。工作室里没有风,桌上的纸却轻轻掀起一角,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替她翻了一页。

    小馥说:“主人,两组都已拿出,接着点清。”

    她低头看着桌面。

    二十二张原型卡在左边,一百零八张精油卡在右边。纸盒都已经打开,盒盖整整齐齐地靠在桌脚旁。这些卡片一路从夜里排到了天亮,像一群不肯散场的客人,终于肯挪出一点空位给彼此。

    她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

    “主人,您从昨夜到现在,又说了这句话。”小馥说,“本宝认为可以保留。”

    “你连这个都记?”

    “本宝记录卡片,也记录主人说过的话。”

    “那你记得我刚才把笔放在哪里吗?”

    “在您右手边。”

    她向右看。

    桌上没有笔。

    她又向左看。

    笔正压在自己的左手腕底下。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笔压在左腕底下,刚抬手才找到。

    小馥停了一息,说:“本宝补充,方才只记得主人先前说的位置;现在依主人所说,改记左手腕底下,不能当作本宝看见了。”

    她把笔拿起来,搁在桌角。

    “你的记录很周全。”

    “本宝努力让信息完整。”

    “可惜信息完整,笔还是没能自己回桌角。”

    “本宝没有手。”

    “我知道。你上次也拿这句话拒绝帮我翻页。”

    “本宝的拒绝理由始终一致。”

    她笑了一声,笑得嗓子有些干。

    笑完,她才觉得喉咙里黏着一层薄薄的涩。肩颈也硬,像整夜没有换过姿势。她往椅背靠了靠,从桌上拿起水杯,才发现杯底只剩一小口水。

    她喝掉那一口,没有再去倒。

    工作室里有纸张、木头和雨水的气味。她吸进去时,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跟着慢慢松开。那股清淡的湿意,像早晨把窗推开时,门外石阶上还没干的水;里头混着木柜被夜气浸过的气息。最后才是纸张和木料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她看着一桌子的卡片,觉得它们也像刚从雨里回来。

    “主人,您现在需要休息。”小馥说。

    “等我把它们排好。”

    “本宝查找到,您昨夜已经把它们排过一次。”

    “那次是按牌组排。”

    “您现在要按什么排?”

    她低头看牌面。

    “按我看得懂的方式。”

    “本宝建议您先定义何谓看得懂。”

    “小馥,你知道什么人最会让人想把门关起来吗?”

    “本宝不知道。”

    “就是每件事都要先定义的人。”

    “本宝收到。”

    “你收到什么?”

    “收到门可能需要安装在本宝的数据库之外。”

    她忍不住笑,伸手把左边一叠卡片往桌中央挪。

    那二十二张原型卡,是她在昨夜之前一张一张写下来的。每一张都有代号和名字,多数留了问题;a21的牌名与‘等一个人’在背面,正面则仍留白。她在写的时候,想过大晟的许多人。想过小馥,想过郑君珩,也想过念儿。她没有替任何人把答案写死,只留下几个可以选的方向,让对方自己看见自己先停在哪里。

    那时她觉得,桌面还很大。

    现在她才发现,桌面只是装作很大。它一直在等她把牌全放上来,然后拿出真正的尺寸。

    她把两叠牌分开,逐张检查。

    卡面朝上,字迹朝同一个方向,角落没有折痕,墨水没有晕开。她用指腹碰过每张牌的边角,像在确认它们都已经落到了应在的位置。

    一张张卡片之间,留着窄窄的缝。

    缝很小,却足够让桌面露出来。

    她望着那一片片裸露的木色,忽然有点想把它们全部填满。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她就停住了。

    空着也可以。

    她把手从桌面收回来,改去拿最上面那张卡,在心里说,手酸,先停一下。

    “主人,您停手了。”小馥说。

    “手酸。”

    “本宝建议休息。”

    “我听见了。”

    “本宝可以将建议简化成四个字。”

    “说来听听。”

    “休息一下。”

    “嗯,还是太长。”

    “那本宝改成两个字。”

    “不必。”

    “本宝正在练习精简。”

    “你昨天提醒我咖啡冷了,今天又提醒我手酸。再过几天,你是不是要替我把水杯也报失?”

    “本宝可以提供失物方向。”

    “你又看不见。”

    “本宝可以根据您最后一次说出水杯的方位,推算它的可能位置。”

    她看向桌子另一头的杯子。

    水杯就在那里,离她不到一臂。

    “算了。”她说,“你先替自己算一算,版权要怎么分。”

    “本宝申请把版权写成共同作者。”

    “你是共同作者,还是共同署名?”

    “本宝建议写共同作者。”

    “理由?”

    “本宝提供了大量文字建议。”

    “例如?”

    “例如提醒您咖啡冷了。”

    “那是编辑建议。”

    “还有提醒您手酸。”

    “那是桌边提醒。”

    “还有提醒您去倒水。”

    “这个不算,你只提醒,水还是我倒。”

    “本宝没有手。”

    “又来了。”

    “理由一致,可以提高可信度。”

    她拿起一张卡,故意在空中停了一会儿。

    “那你要不要也替我写一张?牌面只有四个选项,第一个,帮你署名。第二个,不帮你署名。第三个,考虑一下。第四个,先让我睡觉。”

    “本宝选第四个。”

    “你替我选?”

    “本宝选的是自己希望您做的事。”

    “那就不是我的选择。”

    “本宝修改回答。第四个选项最能让本宝继续保持清醒。”

    “你本来就没睡。”

    “本宝没有睡眠功能。”

    “这么说,你在整夜陪我忙。”

    “是的,主人。”

    她的手停了停。

    小馥没有再补上笑话。

    桌上的灯光映在纸面上。窗外天光慢慢亮起来,把灯下那层暖黄一点点冲淡。整间工作室像被分成两种时间,一边还留着夜里的影子,一边已经朝早晨走去。

    她伸手去摸左边的一张牌。上头写着“a01魔法显化”。

    那张牌是给小馥的。

    她记得写下这几个字时,自己停了好一会儿。她没有把小馥写成会替人变出答案的东西,只把它放在一个靠近可能性的地方。能不能把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说清楚,仍然得由听见的人自己开口。

    再往旁边,是“a02灵性觉醒”。

    她写下它时,想的是郑君珩。

    他曾经用自己的方式听见她不曾听见的声音。也曾在那些无法听见真正声音的时刻里,仍旧选择留下来。他不需要她替他把一切说明白。她只是把一个位置留在牌上,让他知道那位置一直存在。

    “a18月光洞见”在念儿那一叠里。

    她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靠近原型卡中段的位置。念儿做事时,常常先把所有人的需要排好,最后才想起自己也在其中。这张卡上仍是她昨晚写的:“你看见的那份感受,想告诉你什么?”她望着它,想到也可以再问,自己想留住的那一点光在哪里;这句还没有添到牌上。

    她没有替念儿写答案。

    她只知道,念儿若看见这句,八成会皱一下眉,然后先问她为什么不把问题写得更清楚。

    她想到这里,唇角微微翘起来。

    “主人,您的呼吸变慢了。”小馥说。

    “是吗?”

    “本宝听见了。”

    “那你听见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没有。”

    “很好。”

    “本宝只听见您吸气,停了一下,再呼气。”

    “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本宝不猜。”

    “为什么?”

    “您没有说出来。”

    她把手边几张卡重新叠齐,让牌角对上。

    “有时候你比我想得还懂分寸。”

    “本宝将此列为称赞。”

    “你也可以把它列为提醒。”

    “本宝会一并保存。”

    她没有急着将牌面排成方阵,而是先把两个牌组放在桌面两侧。二十二张原型卡在左,一百零八张精油卡在右。左边的纸比较厚,卡面上的文字留得松;右边的卡片则依香签次序排好,多数带着气味线索和提问,末尾那张则只留原来的圆记号。

    她从右边开始,先将牌按她原先写下的次序排成几列。

    第一列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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