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长安暂住院落的天色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翠微刚在临时香房添了一点檀香,便退到廊下忙去了。

    赵馥灵在喉咙里先觉得松了一下,像冬日里捧住一碗温水,手指还冷,掌心却先知道能歇口气。接着才闻见那股干净的木香,稳稳地贴在屋里,像一张晒过日头的旧木桌,擦了又擦,桌角仍留着多年使用的温润。

    那是檀香。

    她坐在桌边,面前摆着昨夜没收起来的纸。空白牌昨晚睡前才由翠微收进匣子。纸上仍是“出生”“相遇”“眼下”那条时序,旁边留着一个小墨点。

    郑君珩坐在她对面,指尖停在桌沿,没有碰那张纸。

    “你昨夜睡得如何?”她问。

    “不算差。”

    “这是睡得好,还是不好?”

    “是不算差。”

    “殿下的回答,倒是很有分寸。”

    “王妃的问题,也不太给人留分寸。”

    她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点笑意。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在等那首弦声。”她说。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将头微微侧向窗外。

    院子里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木桶碰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再远一些,学徒正把一扇窗板搬进香房,搬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擦过墙面。

    郑君珩听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见的是水桶和窗板。”

    “那就好。”

    “你希望我听见什么?”

    “我希望你听见你真的听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条时序。

    “这句话,也能用在别处。”

    “所以我才说。”

    她把手掌覆在纸边,没有把它往他那边推,也没有收回自己这边。

    “等我一下。我想请小馥查查‘使者’那个条目。”她说,“若也连接核查旧页和已成交记录,还得借你这一回,近处的声音会退远。你愿意吗?”

    “愿意。你查完再叫我。”

    她先把当次用途说明白,才请钥打开连接;没有把往日答应当成一直能用的许可。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小馥是谁。

    他如今已经知道,她有些话是在心里说的。至于心里那个听话的人,他仍看不见,也听不见。

    赵馥灵垂下眼。

    “小馥。”

    “主人,本宝在。”

    小馥的声音立刻出现在她心里。平日里那声音总是平平稳稳,像一把不会因人着急就自己掉地上的尺。

    “数据库里那个‘使者’的条目,还是锁着吗?”

    “本宝重新检索。”

    她的意识里,那间熟悉的实验室慢慢亮起来。

    香柜整整齐齐地靠着墙,冰箱里的灯亮着,收发室安静无声。电脑屏幕停在首页,显示着她以前做的网站名。

    馥灵之钥。

    那句品牌话还在页面上: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的目光落在右上角。

    “钥已接通。”小馥说,“本宝能确认这次连接已打开,殿下的位置仍依主人刚才说明。”

    “这我看得出来。”

    “本宝看不见他。”

    “我也没叫你看。”

    “本宝只是提醒您,这一回已连上了。”

    屏幕下方有一排待处理的订单提示。已改名的知香院在线分院又自动成交了一份调香配方。画面只显示成交与交付状态,她没有展开买家的收件数据。

    “又卖出一份?”她问。

    “是。买家已付款,商品已自动送出。”

    “我还是不能回复他。”

    “是。您不能接触二〇三〇年的真人,也不能回复消息。”

    “我知道。”

    她说完便停住。

    那句话像从习惯里滑出来,轻得不像回答。她把视线移开,没有再看那行订单。

    屏幕的另一侧,一格原本灰暗的数据栏忽然亮了起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金光。只是那一小块灰色褪去,露出几行字。

    她怔了一下。

    “小馥。”

    “主人,‘使者’条目已解锁一小段。”

    “一小段是多少?”

    “目前可读内容有限。”

    “有限到什么程度?”

    “有限到本宝不建议主人对它抱有过度期待。”

    “你说得很像一个被迫参加年终考核的掌院。”

    “本宝没有掌院考核数据。”

    “很好,这个缺点让你保住了自尊。”

    “主人,本宝不确定这是否算优点。”

    她没有立即点开条目。

    屏幕上那几行字看起来很平常,像是某本书里抽出来的一段索引。可她的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点,指尖也微微收紧。

    “内容来源呢?”

    “数据库分类为词义摘录。未附可核对的人物纪录,也没有完整来源页。”

    “所以不是在说郑君珩的母亲。”

    “本宝无法确认。”

    “也不是在说他。”

    “本宝无法确认。”

    “你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可靠,也很让人想把你抓来摇一摇。”

    “本宝没有身体,主人。”

    “我知道。”

    她盯着那段文字,还是点了下去。

    几行短短的字浮在页面中央。

    使者:承接并传递消息之人。

    称谓可说明职分,不能单凭称谓推定其来处、所传内容与最终目的。

    传递者不是消息本身。受托而行,不代表其选择权消失。

    其余数据缺页。

    赵馥灵把那几句看了两遍。

    没有名字,没有地点,没有日期。没有解释郑君珩的母亲从何而来,也没有回答那场从天而降的火究竟留下了什么。

    只是一段词义,短得像有人隔着门缝递进来一张纸,纸上写了半句,剩下的全空着。

    “小馥,这些字是数据库原文吗?”

    “本宝只能确认目前显示的内容。原始来源未完整解锁。”

    “它怎么解锁的?”

    “本宝不知道。”

    “跟郑君珩在附近有关吗?”

    “这次由钥接通网络,需要殿下在附近,也经过当次同意。条目解锁是否由连接造成,本宝无法确认。”

    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的事情,比知道的多。”

    “是,主人。”

    “你回答得很坦然。”

    “否认也不会增加本宝的数据。”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将那段文字默记下来,关闭页面,请钥收回连接。确认屋外的脚步声重新听清后,她才退出实验室。

    桌边的檀香仍在,她先问郑君珩近处的话声是否回来。他听见了,点头说已清楚。

    郑君珩看着她:“你有答案了?”

    “有一小段。”

    “够用吗?”

    “不够。”

    “那还算答案吗?”

    她抬头看着他。

    “算一段数据,不算答案。”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将手指从桌沿挪开。

    “你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但我得先说清楚,它没有告诉我你母亲是谁,也没有告诉我她从哪里来。它只是解释‘使者’这个词,并提醒人不能只凭一个称呼,就推定一个人的来处和目的。”

    “还有呢?”

    “它说,传递者不是消息本身。受托而行,也不代表选择权就消失了。”

    郑君珩听完,眼睛低低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人放下木桶,桶底撞上地面,水在里头晃了晃,没有溢出来。

    “这几句,”他说,“不像在回答我,倒像是在替问题画出边界。”

    “也可能只是数据不全。”

    “你不觉得它很像是故意只给这么多?”

    “我不敢替缺页安排用意。缺页有时只是缺页,不一定有人躲在后面写谜语。”

    “你说得对。”

    “不过,也不能因为数据少,就假装它不重要。”

    他看着她。

    “那你会怎么看?”

    “先分清楚哪些是我闻到的,哪些是我听到的,哪些是我从数据里读到的。再把它们放回各自该在的位置。”

    “若它们彼此矛盾呢?”

    “就先不急着替它们和好。”

    他笑了笑。

    “你似乎很擅长让事情暂时不和好。”

    “我擅长让人不要为了桌面整齐,把东西塞进不合适的抽屉。”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一同转头。

    小栗抱着一只木盒,站在门边。他身后还有一个小学徒,手里拿着一叠纸,纸角歪得像刚从鸟嘴里救出来。

    “王妃,”小栗说,“阿乙哥哥叫我们先来问,能不能把昨晚收好的这只牌匣拿去隔壁借作讲堂的小厅。可是盒子太重,我们觉得里面的牌可能在长大。”

    “可以送去,牌不会长大。”赵馥灵说。

    “那一定是盒子缩小了。”小栗说,“不然它昨夜没有这么重。”

    翠微从他们身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木盒。

    小栗立刻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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