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酉时初,驼队走进了沙州。

    城外的路被薄雪覆了一层,驼蹄踏过去,雪沫沾在蹄缝里,没走几步便又抖落。驼铃一声接一声,混着城门附近的人声,听起来比平日热闹,也比平日更容易让人走神。走在队伍前头的斥候举手示意,后面的人便跟着慢下来,马鼻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雪下得很薄,薄得像有人在赭红色的地上撒了一把糖粉,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的土。城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转圈,转得有点晕。

    一个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角,仰头看灯笼转了半圈,便也跟着转了半圈,差点把自己转进旁人的腿间。母亲把他拎回来,顺手拍了拍他的背。他显然觉得这个游戏颇有前途,两只脚还想再动,被大人一把按住。

    进城前,她才在避风的驿亭换上藕荷色大袖衫,外头仍罩厚披风。骑在马上时,袖口收在披风里,不让宽袖缠住缰绳。

    衣袖随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收紧的袖口。她的手握着缰绳,指节被冷风浸得微白,马背上的鞍具却暖着,隔着衣料传来一点温度。行李里的东西一路颠簸,衣裳也跟着颠簸了许多日,这件却仍旧整整齐齐,像是专程等着今天才肯露面。

    这件衣服不是她自己带的。是馥兰从行李最底下翻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外头还包了一层油纸,进城前一天,馥兰递给她,只说了一句:

    “上元,要穿好看的。”

    馥兰说这句话时,手里还捏着帐本,目光从衣裳上掠过,又回到帐页,仿佛穿得好看也是一项得算进进程里的事。

    “我们在赶路。”

    她原本想提醒馥兰,队伍今日依旧要入城,安置马匹,清点行李,还有一堆没做完的事。这些理由排在心里,听着很有道理,说出口却像是在跟一件衣裳讲规矩。

    “上元,”馥兰说,“也在赶路。”

    这句话说得平静,没有商量的意思。馥兰把衣裳往她手里一放,转身就去核对行李,留她一个人抱着那件衣裳,连反驳都得先找个地方把衣裳搁好。

    她想了想,没有辩得过。

    她最后还是换了衣裳。大袖衫穿起来比平日行装繁复,袖子在身侧垂下去,走路时得留意不让它卷进马鞍与缰绳之间。她试着把手臂收得端庄些,没多久便发现,端庄这件事比骑马还费心。

    大袖衫外面,罩一条银泥披帛,发上插了一支珍珠步摇,马每走一步,珠子就在她鬓边细细地响一下,叮,叮,像一个很守规矩的小铃铛。额间点了一粒淡金的花钿,眼尾一抹极浅的桃粉,是翠微在驿站,用一根手指蘸着,替她抹上去的。

    翠微做这些事时,脸上仍是平日那副安静神情,指尖却很稳。她抹完一边,端详片刻,再抹另一边,没有多说一个字。赵馥灵曾想问她这样是不是太淡,翠微已经把手指擦干净,转去收拾行囊,留下一面铜镜作答。

    她在心里将翠微替她选的淡妆说给小馥听,它才答:“主人的妆面,适宜保持安静。”

    她在心里问:“妆面为什么要安静?”

    “避免抢走步摇的工作。”

    她握着缰绳,差点被这句话逗笑,及时把那口笑意咽了回去。步摇倒是毫不介意,仍旧每走一步便叮一声,认真得仿佛真有差事在身。

    右手背上那块烫伤,痂已渐渐脱落,留着一圈淡粉的新皮。白布拆了,换成一截细细的素绢,系在腕上,结还是他打的那种,又平又稳。

    她的拇指不自觉地在绢结旁停了停。马往前走,袖口随之摆动,素绢护在袖边,被遮住一半,只剩一小截白,贴在藕荷色的衣袖边上。

    小馥在她脑子里,安静了整整一条街,才开口:

    “建议记录:您的步摇,从城门口到这里,响了一百三十一下。”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耳边那一串细声仿佛忽然被小馥拿出来逐个点名,连她都忍不住想确认一路上究竟走了多远。

    “你数这个做什么。”她在心里说。

    “它比骆驼的铃铛有礼貌。”

    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把嘴角压住。旁边的郑君珩偏过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目光在那支步摇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了。

    她把目光转向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被风迷了眼。大袖衫底下,她的手指却悄悄捏了一下衣料,提醒自己别再被小馥一句话带偏。

    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大概是风吹的。

    小馥很识趣地没有接话。她倒是更想知道,若真是风吹的,为何风只挑一边耳朵吹。

    ***

    驿馆的后院不大,一排马厩,一口井。

    院墙上结着一层薄霜,井沿旁有几道新鲜的水痕。马匹被牵进马厩,鼻息与草料气息混在一起,斥候们低声交接,各自检查鞍具与兵器。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带起地上的雪粒,落在石板上便化成小小的湿点。

    石翊的马车停在后院最里侧的车棚,斥候守在门口,车帘放下,没有人说话。馥兰把行李点完,把帐本抱在怀里,往外走,走得比平常快。

    帐本被她抱得很紧,边角抵在手臂上。她跨过院里一块松动的石板,步子没有慢下来,簪子上的流苏也跟着晃了一下。

    “去哪?”顾泽问。

    顾泽手里还拿着一段缰绳,问话时往马厩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已经做好了再追一段路的准备。

    “寺门。”馥兰说,“有人欠我一本帐。”

    她把话说得简单,脚步却比刚才又快了一些。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将它交给旁边的人,才跟上队伍。

    “欠帐的人,”阿乙小声说,“通常不会挑上元还。”

    “莲生法师不算通常的人。”馥兰说。

    阿乙想了想,点点头,仿佛这个解释足以把所有疑问都记进某本帐里。

    寺门在崖脚,离驿馆不过一刻钟。天已经暗了,路上全是人,提着灯的,抱着孩子的,牵着羊的,往同一个方向走。孩子手里的灯,是萝卜掏空了做的,里头一小截灯芯,亮得一抖一抖,像捧着一只刚睡醒的萤火虫。

    那灯的外皮削得不算平整,灯火透出来时,一道亮,一道暗,孩子走得快,它便颤得更厉害。牵羊的人走在旁边,羊鼻子凑过去闻了一下,孩子立刻把灯举高,神情紧张得仿佛羊才是今晚最不能靠近灯火的人。

    这里不要票。

    整座城的人,都在往山脚下挤,挤得理直气壮。

    人群挪动得时快时慢,前头的人停下,后头的人便跟着停下;再往后一点,有人抬起脚想跨过水坑,落地时却只挪出去半步。阿乙被人流带得往左偏了偏,手里还拎着东西,先低头看一眼有没有撞坏,再抬头看前头究竟出了什么事。

    “若是这也要收票,”小馥在她脑子里一本正经地说,“票券大概得印得比帐本还厚。”

    她把手背掩在披帛下,心里回了一句:“你是想提醒我,前头很挤?”

    “我是想提醒您,帐本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笑。阿乙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手上,以为她是被人群挤得不舒服,便自觉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很快又被人群填满。

    寺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僧衣旧了,袖口磨出毛边,眉毛全白,鼻头被风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本新帐,腰间绳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算盘。

    那把算盘随他呼吸轻轻晃着,算珠在木框里碰出微不可闻的一声。他把新帐托得很稳,纸页在夜风里掀起一角,又被他的手掌按住。

    莲生法师。

    他看见他们,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等。

    台阶上覆着薄雪,莲生脚边却有一小块被踩得干净。他站的位置恰好能避开人群往来,手里的帐也没有被碰皱。馥兰一路走到他跟前,视线先落在他怀里的帐本上,再落到腰间的算盘。

    馥兰走到台阶下,停住。

    两个人隔着三级石阶,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旁人若眨一下眼便会错过。顾泽却看得格外仔细,像是等着他们谁先把话说得客气些。

    “帐。”馥兰说。

    “帐。”莲生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伸手,各往前靠到同一阶边,把怀里的帐本递到对方手里,换得干脆利落,像两个市集上交换暗号的人。

    帐本交换时,纸页在夜风里翻动了一下。馥兰的手指按住封面,莲生也把新帐往怀里收好,彼此动作熟练得让顾泽更困惑了。

    顾泽站在后面,张着嘴:“他们,不先说一句,一路辛苦吗?”

    “这就是一句。”阿乙说。

    阿乙回答得理所当然,还朝顾泽的下巴比了比,提醒他收一收。顾泽眨了眨眼,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像是想找一本帐来核对这句话到底算不算一句。

    馥兰已经翻开了莲生那本,指尖顺着栏线,一行一行往下走。莲生也翻开她的,眉毛一点一点,往上扬。

    人声从他们背后流过,灯影落在帐页上,几次被路人的衣角遮住,又几次亮回来。两人看帐的速度都不慢,偶尔有一根手指停在某一行,便停得极准,仿佛纸上哪里有一粒细沙,也能被他们捻出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

    “损栏,”馥兰说,“胡饼,十五文。”

    “是您走之前那一顿。”莲生说,“贫僧留着,往后当范例。”

    顾泽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把手里的东西握紧了些。他大概很庆幸自己没有在这个时候拿出什么需要记帐的对象。

    “算盘,”莲生又说,抬起自己那把让她看,“珠子磨亮了三档。”

    “每天用?”

    “每天用。”

    莲生说话时,指腹从腰间的算盘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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