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的脚都收了回来。
当年，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找不到一个词，去形容它。今天，她仍然找不到。
那棵树还是那么大，灰褐色的树皮裂成深深的沟，枝桠横伸出去，每一根都有寻常大树那么粗，像一座山，被人种进了土里。刀口也还在，一道一道，叠在树身上，有的长成了疤，有的还流着泪。
她的目光沿着树身往上，走过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阳光停在树皮的凸处，凹陷里仍留着暗色，像一张漫长的纸上，有些笔画早已干了，有些才刚落下。
不同的是，枝头。
满树枝头，全是青苞。
一粒一粒，绿得发亮，小小的，圆圆的，紧紧包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它们密密麻麻挤在叶子之间，一眼望去，整棵树的上半截，像披了一层细碎的、青色的星。
没有一朵开。
可是空气里，已经有一点什么。
很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一种正在酝酿的甜。
她没有立刻再往前，手指搭在袖口边，摸到布料缝线下微微凸起的一处。那一点甜尚未成形，却使她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仿佛只要气息重些，就会惊动枝头那一片静默。
像一个人，要说话以前，先吸的那一口气。
她想起去年收到的那封粗纸信，想起阿檀信里那一行字：
“岛上的香母木，开花了。”
粗纸的纤维曾蹭过她的指腹，那一行字写得很稳，落在纸上，却隔着海路与年月。如今它就在眼前，枝头却仍把话含在里面。
她轻轻地问：
“这就是，开花前的样子？”
“是。”阿檀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去年，开过一次。”
“去年开过？”
“开得不好。”阿檀说，“只开了几朵，就谢了。”
“为什么？”
阿檀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好一阵，拄着杖的手，慢慢收紧。
杖头在他掌心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他的手指关节泛白，褐色的皮肤被晨光照出深浅，仍然牢牢地扣着那根木杖。
“岛上的老人说，”他终于开口，“树在等人。”
“等谁？”
“第二十代。”
念儿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
她回头，看见念儿的脸很白，十六岁的少女，抱着那只木匣，像抱着一块太重的石头。
木匣的边角抵在念儿手臂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她的手指一度松开，又重新扣住匣身，像怕它从怀里滑落，也像怕它太稳地留在那里。
阿檀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念儿，看了好一阵。
他先把杖尖往地上放稳，才挪动脚步。衣袍下摆扫过一片草叶，草叶上的水珠颤了颤，落进土里，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木杖，双手抱拳，朝着念儿，深深地，弯下腰去。
整整一个躬。
“第二十代，”他说，声音沙哑，“香屿，等你很多年。”
念儿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下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马上把话说出来。木匣仍被她抱在胸前，像隔在她和这个躬之间的一层薄木。
“长老，”她的声音很小，“您……”
“那一年，”阿檀没有直起身，“我想用你的鼻子，换一个我自己的愿。”
空地上，风停了一下。
连枝叶间细碎的摩擦声也淡下去。她看着阿檀弯下去的背，忽然觉得那一瞬间，眼前的树比方才更高，而地面上每一寸沉默都重得能压住脚背。
“我错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慢，像把一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从胸口一寸一寸挪开。
念儿站着，没有说话。
她没有替念儿回答，也没有替阿檀把那句话接下去。她只是看着念儿的肩膀，留意到那肩头先是绷紧，接着才慢慢落下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念儿慢慢走过去，把木匣放在地上，伸出双手，托住阿檀的手臂。
木匣落地时只发出轻轻一声。念儿托着阿檀的手臂，掌心很小，手指却一根根稳稳地拢住了他的袖口。
“长老，”她说，“请起来。”
阿檀没有动。
念儿仍扶着他的手臂，没有用力拉扯，只把自己的手停在那里，等他自己选择。
“这个躬，”念儿说，“我收下了。”
“第二十代……”
“可是，”念儿的声音忽然稳了，“试场上，您不能再给我鞠躬。”
阿檀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念儿看着他，手还扶在他的臂弯上。她没有把那句话收回去，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为什么？”
“因为，”念儿说，“考官，是不能被考生的长辈鞠躬的。”
阿檀看着她，看了一息，两息，最后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连眉心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
念儿的手这才从他臂上慢慢收回，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把刚才沾上的一点泥也一并擦去。
“好。”他说，“你说了算。”
＊＊＊
那天上午，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树影一寸一寸挪过石面，日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停在阿檀膝头，又慢慢移到木杖旁。念儿把木匣放在身侧，顾泽挑了一块离树根稍远的石头坐下，两本册子仍从衣裳里顶出不太对称的形状。
阿檀没有再提那一年的事，也没有再讲大道理。他只是领着她们，一棵树一棵树地走，讲岛上的规矩：什么季节割香，什么时辰收泪，什么样的树，三年不能碰。他的官话说得慢，说错的字，就用手比划。
说到不同的树，他会用杖尖在地上画出粗略的形状；说到该等的时辰，他就抬头看光从哪一侧落下。那些规矩并不写在一处，却分散在他的手势、停顿和每一次落杖之间。
顾泽蹲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听到“三年不能碰”的时候，忽然举手：
“首席，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顾泽很严肃，“有人偷偷碰了，树怎么办？”
阿檀看了他一眼。
“树，”他说，“会记。”
顾泽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这次总算没有往树上伸。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将两只手一并收到袖子里，收得格外妥当。
“记完以后呢？”
“记完，”阿檀慢慢地说，“会长出一道疤。”
顾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她偏过脸，正好看见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连手指尖也一并藏得严严实实。那模样像他打算从此只用袖子向世间行礼，再不让手单独出来闯祸。
＊＊＊
太阳爬到中天的时候，阿檀把她们送到树下的石阶边。
石阶边沿被踩得发亮，几片落叶贴在缝隙间。她回头望了眼来路，树影已经挪到了另一侧，方才还在暗处的枝干，此刻也被阳光照出清晰的轮廓。
他拄着杖，站在满树青苞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些闭着的、小小的眼睛。
“王妃。”
“长老请说。”
“第二十代来了，”阿檀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树，就要开了。”
她抬头。
满树的青苞，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阳光在树梢停住，风从空地边缘掠过，却没有吹乱那一片青绿。她的视线落在最靠近自己的枝条上，手指仍停在袖口，没有向前。
可是有一粒，就在最靠近她的那根枝上，在日光里，微微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露出一点，白。
当年，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找不到一个词，去形容它。今天，她仍然找不到。
那棵树还是那么大，灰褐色的树皮裂成深深的沟，枝桠横伸出去，每一根都有寻常大树那么粗，像一座山，被人种进了土里。刀口也还在，一道一道，叠在树身上，有的长成了疤，有的还流着泪。
她的目光沿着树身往上，走过那些新旧交错的痕迹。阳光停在树皮的凸处，凹陷里仍留着暗色，像一张漫长的纸上，有些笔画早已干了，有些才刚落下。
不同的是，枝头。
满树枝头，全是青苞。
一粒一粒，绿得发亮，小小的，圆圆的，紧紧包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它们密密麻麻挤在叶子之间，一眼望去，整棵树的上半截，像披了一层细碎的、青色的星。
没有一朵开。
可是空气里，已经有一点什么。
很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一种正在酝酿的甜。
她没有立刻再往前，手指搭在袖口边，摸到布料缝线下微微凸起的一处。那一点甜尚未成形，却使她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仿佛只要气息重些，就会惊动枝头那一片静默。
像一个人，要说话以前，先吸的那一口气。
她想起去年收到的那封粗纸信，想起阿檀信里那一行字：
“岛上的香母木，开花了。”
粗纸的纤维曾蹭过她的指腹，那一行字写得很稳，落在纸上，却隔着海路与年月。如今它就在眼前，枝头却仍把话含在里面。
她轻轻地问：
“这就是，开花前的样子？”
“是。”阿檀站在她旁边，声音很低，“去年，开过一次。”
“去年开过？”
“开得不好。”阿檀说，“只开了几朵，就谢了。”
“为什么？”
阿檀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好一阵，拄着杖的手，慢慢收紧。
杖头在他掌心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他的手指关节泛白，褐色的皮肤被晨光照出深浅，仍然牢牢地扣着那根木杖。
“岛上的老人说，”他终于开口，“树在等人。”
“等谁？”
“第二十代。”
念儿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
她回头，看见念儿的脸很白，十六岁的少女，抱着那只木匣，像抱着一块太重的石头。
木匣的边角抵在念儿手臂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她的手指一度松开，又重新扣住匣身，像怕它从怀里滑落，也像怕它太稳地留在那里。
阿檀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念儿，看了好一阵。
他先把杖尖往地上放稳，才挪动脚步。衣袍下摆扫过一片草叶，草叶上的水珠颤了颤，落进土里，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木杖，双手抱拳，朝着念儿，深深地，弯下腰去。
整整一个躬。
“第二十代，”他说，声音沙哑，“香屿，等你很多年。”
念儿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下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马上把话说出来。木匣仍被她抱在胸前，像隔在她和这个躬之间的一层薄木。
“长老，”她的声音很小，“您……”
“那一年，”阿檀没有直起身，“我想用你的鼻子，换一个我自己的愿。”
空地上，风停了一下。
连枝叶间细碎的摩擦声也淡下去。她看着阿檀弯下去的背，忽然觉得那一瞬间，眼前的树比方才更高，而地面上每一寸沉默都重得能压住脚背。
“我错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很慢，像把一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从胸口一寸一寸挪开。
念儿站着，没有说话。
她没有替念儿回答，也没有替阿檀把那句话接下去。她只是看着念儿的肩膀，留意到那肩头先是绷紧，接着才慢慢落下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念儿慢慢走过去，把木匣放在地上，伸出双手，托住阿檀的手臂。
木匣落地时只发出轻轻一声。念儿托着阿檀的手臂，掌心很小，手指却一根根稳稳地拢住了他的袖口。
“长老，”她说，“请起来。”
阿檀没有动。
念儿仍扶着他的手臂，没有用力拉扯，只把自己的手停在那里，等他自己选择。
“这个躬，”念儿说，“我收下了。”
“第二十代……”
“可是，”念儿的声音忽然稳了，“试场上，您不能再给我鞠躬。”
阿檀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念儿看着他，手还扶在他的臂弯上。她没有把那句话收回去，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为什么？”
“因为，”念儿说，“考官，是不能被考生的长辈鞠躬的。”
阿檀看着她，看了一息，两息，最后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连眉心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
念儿的手这才从他臂上慢慢收回，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把刚才沾上的一点泥也一并擦去。
“好。”他说，“你说了算。”
＊＊＊
那天上午，她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树影一寸一寸挪过石面，日光从叶隙间落下来，停在阿檀膝头，又慢慢移到木杖旁。念儿把木匣放在身侧，顾泽挑了一块离树根稍远的石头坐下，两本册子仍从衣裳里顶出不太对称的形状。
阿檀没有再提那一年的事，也没有再讲大道理。他只是领着她们，一棵树一棵树地走，讲岛上的规矩：什么季节割香，什么时辰收泪，什么样的树，三年不能碰。他的官话说得慢，说错的字，就用手比划。
说到不同的树，他会用杖尖在地上画出粗略的形状；说到该等的时辰，他就抬头看光从哪一侧落下。那些规矩并不写在一处，却分散在他的手势、停顿和每一次落杖之间。
顾泽蹲在他旁边，听得很认真，听到“三年不能碰”的时候，忽然举手：
“首席，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顾泽很严肃，“有人偷偷碰了，树怎么办？”
阿檀看了他一眼。
“树，”他说，“会记。”
顾泽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这次总算没有往树上伸。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将两只手一并收到袖子里，收得格外妥当。
“记完以后呢？”
“记完，”阿檀慢慢地说，“会长出一道疤。”
顾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她偏过脸，正好看见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连手指尖也一并藏得严严实实。那模样像他打算从此只用袖子向世间行礼，再不让手单独出来闯祸。
＊＊＊
太阳爬到中天的时候，阿檀把她们送到树下的石阶边。
石阶边沿被踩得发亮，几片落叶贴在缝隙间。她回头望了眼来路，树影已经挪到了另一侧，方才还在暗处的枝干，此刻也被阳光照出清晰的轮廓。
他拄着杖，站在满树青苞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些闭着的、小小的眼睛。
“王妃。”
“长老请说。”
“第二十代来了，”阿檀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树，就要开了。”
她抬头。
满树的青苞，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阳光在树梢停住，风从空地边缘掠过，却没有吹乱那一片青绿。她的视线落在最靠近自己的枝条上，手指仍停在袖口，没有向前。
可是有一粒，就在最靠近她的那根枝上，在日光里，微微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露出一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