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知章离开知香院的翌日,巷口又停了一辆车。

    车轮碾过石板,声音比前一日轻。车夫把缰绳系好,先跳下来,回头扶车里的人。

    韦知章下车时,袖口仍平整得像刚熨过。他手里多了一只扁木匣,匣角沾着一点泥,像是在路上被人不慎碰过。

    随从也跟在车边下来,提着一本记录小册。念儿迎到院门口,目光落在匣角那一点泥上。

    “韦大人,这回的木匣也要查吗?”

    韦知章低头看了看:“查什么?”

    “查它是不是有人替它安排了位置。”

    “它自己坐的车。”

    “那就好。”念儿笑道,“昨夜小栗还嚷,您连鸡都要查,我怕木匣也得先交代来历。”

    她请韦知章进帐房。赵馥灵正等在桌边。韦知章放下木匣:“他听反了。鸡不收钱,不在我的案上。”

    “木匣呢?”

    “木匣里有纸,纸上有钱。”

    念儿转过头看她,小声说:“我觉得大人带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省心的。”

    她笑了一下,把木匣挪到桌子中央。

    “路上辛苦了。你查到了什么?”

    “有一份旧案,三年前在荆州附近的一座州城,也有相似的散符取钱。”韦知章解开木匣,“这几日核对的,正是府署早已存下、各地先前移来的摘录。”

    他接着说:“旧案中的人用过别名。和扬州这位是不是同一人,还要核。”

    小栗正端着一盆洗过的纸镇从廊下经过,脚步立刻慢了。

    “他那时叫什么?”小栗问。

    韦知章抬起眼。

    小栗马上把盆抱紧:“我不是打听。我是怕他名字太多,往后抄簿子要多写几行。”

    “名字是两个字。”韦知章说。

    “那还好。”小栗说,“笔墨负担不大。”

    翠微从他身后经过,接过盆,将洗好的纸镇擦干搁上木盘,再把空盆还给他。

    “你放心,”她说,“若他又换一个名字,簿子也不会因此长腿跑走。”

    小栗低头看着盆:“我只是替簿子着想。”

    “簿子没有请你。”

    小栗沉默地端着空盆走了。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匣,像是担心那里头还藏着一张要抄的纸。

    韦知章把匣盖掀开。

    里头有几张抄本,一张旧告示的副本,还有一页薄薄的记录。纸张颜色不一,有的边角磨损,有的字迹被雨水洇开,却都被分门别类地夹好。

    他把最上面那张推到她面前。

    “三年前,当地有人以一位外来道人之名,散符收钱。说符能替人避灾,先取香火钱,之后又说还要添银才能让符显灵。这人过了几个月便离开,改用另一个名字,在另一处市集出现。”

    “是同一个人?”

    “当地记录说,有一位受骗者曾在另一处市集认出旧案那个人。笔录记下他的口音、左手虎口的旧伤,以及那句‘符要贴在门内,才不会漏了福气’。那是当年的辨认,还不能拿来当成他今日也认过扬州这个人。”

    她看着那行字。

    那话听起来像是特意为门缝留了个生意。

    韦知章指向另一页:“扬州这人也说过同一句话。”

    “连话都一样?”

    “旧话好用,难免有人照搬。也可能是同一个人,这正是要查的地方。”

    念儿坐在桌边,把两份记录并在一起看。她看了几眼,眉心皱起来。

    “若他改了名字,旁人又不认得他,这些纸怎么会留到现在?”

    “当年有人报官,记录便留在案卷里。”韦知章说,“只是那时没有抓到人。此人离开后,地方官也无从追查。如今扬州出现相似的手法,押册处才把两地的事接在一起。”

    “所以,这些纸留下了别处相似的事,还不能证明就是眼前的人,更不能替这一回的每一个人说话。”她说。

    韦知章看了她一眼:“正是。”

    念儿低头把两张纸的边缘对齐,动作小心得像替两段隔了三年的旧事收拢衣襟。

    “那受骗的人呢?”她问。

    “愿意留在记录里的,已经把话说了。”韦知章说,“有一位不愿再提此事,旧案里没有写他的名字。”

    他没有再往下说。

    她也没有问。

    那张薄纸被风掀起一角,她拿纸镇压住,指腹碰到纸面上深浅不一的墨迹。案卷能把一个人的话留下来,却不能替那个人决定,他要不要再把话拿回去。

    念儿把抄本翻到末页:“三年前他用的名字写在这里吗?”

    “写了。”韦知章说。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念出来。

    小栗把空盆抱回来,从廊下探出半张脸,伸长脖子想看。

    翠微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把一张空纸盖住那行字。

    小栗眨了眨眼:“我没看见。”

    “很好。”翠微说。

    “我只是想知道字有多难写。”

    “现在看不见,难不难都跟你无关。”

    小栗想了一下,点头:“这样说来,确实轻松多了。”

    他抱着盆离开,这回总算没有再回头。

    她将那几份记录看完,合上抄本。

    “这些先收在知香院,还是交给官府?”

    “原件不在我这里。”韦知章说,“这是我带来供你们辨认的副本。若有人愿意把所遭遇的事记下来,这些可以让他们知道,别处也曾有人听过类似的话。至于要不要把自己的遭遇送到官府,由他们自己选。”

    “那我们先把今日见到的、听见的记好。”

    “可以。”

    念儿取来空白簿子,翻到新的一页。她先写下日期,又把“天使”两字停在笔尖前,抬头看她。

    “这里该写他的自称,还是写名字?”

    “都写。”她说,“先记下他怎么称呼自己,也记下韦大人查到的旧名。旁边加一句,这是旧案抄本所载,不能当成我们亲眼所见。”

    念儿点头,落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韦知章看了一眼她写的字:“这样清楚。”

    念儿谦虚地把簿子往自己面前移了半寸:“我今天写得比昨天稳。昨天我把‘收钱’写成了‘收线’。”

    “怎么会写成收线?”小栗从门外问。

    “因为我那时正在看你的线团。”

    “那不是我的线团。”小栗说,“是阿乙的。”

    阿乙在院子的另一头大声回他:“你昨天拿它去绑簿子,现在说不是你的?”

    小栗缩了一下脖子:“我是在替它找人生方向。”

    小栗从袖里扯出一截线,翠微低头看着:“它最后绑住了谁?”

    “我。”

    “方向找到了。”

    小栗不再出声。

    院子里的笑声散开,像水面上被指尖碰过的一圈波纹。她把注意力收回到案卷上,忽然闻到一股不属于纸、墨和木匣的味道。

    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肩膀跟着提起来;那味道像一间关着货箱的船舱,木板被潮气泡过,又用一层厚厚的油仔细抹过,空气里闷着水路上的冷。最后,她才认出那是桐油。

    “大人,这匣子近日碰过桐油吗?”

    韦知章把手抬起来,低头看了看袖子。

    “我没有碰过桐油。”

    “我问的不是你。”她说。

    念儿也闻了闻,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起身走到院门边。

    巷口有几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人穿着灰青色长袍,头上束了布巾,袖子宽得垂到掌边。那正是这几日自称天使、在城隍庙附近替人解说符意的男人。

    他站在一个挑担人身旁,手里捏着一张黄纸。两人离知香院门不过几步,说话不高。风从窄巷送过来时,赵馥灵在门边听见两句,风停后,余下的话便模糊了。

    她没有再走近。

    那股桐油味随风断断续续飘来。每当那人抬手,气味便浓一点,像是从他衣袖或脚边的包袱带出来,还混着潮木的闷气。

    这让她想起船板与运货木箱,却不能单凭桐油便断定他上过哪条船,也不能知道沾了多久。货担离他很近,风里几股气息还缠在一起。

    她把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脚边。那里放着一只小布包,包口系得紧,布面磨得发亮。包旁没有摆摊的木架,也没有摊开的货物,只放着几张符纸。

    行李收在手边,走起来会很方便。可怕东西被偷的人,也会这样收。

    她心里一沉,想到他或许打算动身;那只是眼前细节引出的猜想,还没有哪一步能证明他准备逃走。

    “小馥。”她在心里说,“我刚才听见他叫人说,符是家中长辈留下的,还有一句,别把他的名字写下来。你也听清这两句了吗?”

    “主人,您耳边传来的这两句清楚。风停以后的话,本宝也听不清。”

    “他是在叫人换一个来处说。”

    “本宝只记这两句,不补后面的话。”

    她指尖收紧了一点。

    院子里,韦知章也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有越过门槛,只看着那个男人。

    “是他?”韦知章问。

    “看身形、衣着和说话的样子,应该是。”她说,“他身上有桐油味。”

    韦知章没有马上追问,只朝她看了一眼。

    “桐油混着潮木,让我想起船舱,但来源还不确定。”她接着说,“他的行李收在手边,若要走,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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