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翠微从旁边经过,语气平平,“水不收问话的钱。”

    送布男人笑着喝了水,这次终于往街口走去。

    午前,知香院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人只是坐一坐,闻了香,说起一件平常不太会说的事;有人挑了牌,盯着图看半日,最后只说“我回去想想”;也有人拿了茶,听完后发现自己想问的并不是来时想问的那个问题。

    馥灵没有把每个人的话都变成答案。

    她只是闻一闻桌上的香,听他们说自己看见什么,再问一问他们平常怎么面对选择。

    有人做决定很快,却总在事后怀疑;有人能替所有人安排,轮到自己便不肯开口;也有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记得每一个人说过的话。

    那些不是病,也不是缺点。

    只是人走路时惯用的姿势。站久了,自己未必察觉。

    馥灵在心里说,今日喝了两杯水,说了这么多话,嗓子还是干。

    小馥提醒:“主人,那两杯已是方才的事,现在还可以再喝。”

    “嗯。”

    “本宝还没说您忘了喝水。”

    “你只是想证明自己记得。”

    “本宝确实记得。”

    “你再提醒一次,翠微就会把水端到我嘴边。”

    身后响起翠微的声音:“王妃,水来了。”

    小馥说:“这回不必本宝提醒,她已经来了。”

    馥灵回头。

    翠微正端着一只水杯,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

    “你听见了?”

    “我只听见王妃说了几句话,又看见您嘴动了两次。”翠微说,“没听清后面那几句。”

    馥灵接过水杯:“你怎么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翠微说,“所以我端水。”

    小馥在心里说:“翠微的判断方式,与牌卡的使用原则相近。”

    “哪里相近?”

    “她看见您嘴动,自己选择了送水。她没有说您一定口渴。”

    翠微看着她把水喝完,才把空杯收走。

    “她还会看我喝完。”馥灵在心里说。

    “翠微做事周全。”

    “你别夸她,她会把所有人的水都端来。”

    “那本宝也可以提醒您少说话。”

    “你先安静。”

    小馥果然安静了片刻。

    接着说:“本宝已安静。”

    “你这不叫安静。”

    馥灵那句“你这不叫安静”不慎说出了声,院子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馥灵抬头,发现大家都在看她。

    “我在想事情。”她说。

    王大娘从门外探头:“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

    “那我放心了。原来不是只有我想不出来。”

    “你不是说你不问事吗?”

    “我现在是来问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那你也该去吃饭。”

    王大娘说完,把扇子往肩上一搭,转身走了。

    念儿望着她的背影:“姐姐,王大娘今天问了两次。”

    “她第二次问的是吃饭。”

    “那也算问。”

    馥兰抱着帐册从院门旁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便说:“若把问吃饭也记进帐里,今日的客人就更多了。”

    “馥兰,你也来问吗?”馥灵问。

    “我来看人太多,今日要不要多支一份茶钱。”

    “那你怎么想?”

    馥兰翻开帐册:“先算一算。”

    “你看,”念儿说,“你连问事都要先算帐。”

    馥兰抬起眼:“若茶不够,大家只能喝水。翠微端水的速度很快,可她的手只有两只。”

    翠微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今日已经端了很多水。”

    “所以呢?”念儿问。

    “所以你们可以先把茶壶添满。”

    念儿立即转身去厨房。

    馥兰低头记帐,笔尖停了一下:“我不是来问事的。”

    “看得出来。”馥灵说。

    “我只是在想,今天这么多人来,若每个人都希望有人替他决定,那我们哪里忙得过来。”

    “幸好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最后都把话带走了,没有把决定留下来。”

    馥兰在帐册上写了几笔,没有再问。

    近午时,最后一位客人是一个小男孩。他看着桌上的牌,哪张都想摸,又怕大人不让。

    “你想选哪张?”馥灵问。

    小男孩指了指画着斜树与盆的牌。

    “你看见什么?”

    “一棵斜斜的树,旁边有个盆。”

    “你想到什么?”

    “我阿兄种的花。他说,要先把种子放进盆里。”

    “那种子在做什么?”

    “躺着,等下雨。”

    “它要不要起来?”

    小男孩皱着眉头想了想:“种子没有脚。”

    “你说得对。”

    “那它怎么知道下雨了?”

    馥灵看着那张牌,没有替他回答。

    小男孩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想知道我阿兄为什么不跟我玩。”

    旁边的大人正要开口,馥灵先看向他:“让他自己说。”

    那大人把话收了回去。

    “你阿兄最近都不跟你玩吗?”馥灵问。

    “他说我太吵。”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太安静。”

    “你希望他怎么陪你?”

    “陪我放纸鸢。”

    “你有没有跟他说?”

    “我说了,他没答应。”

    “你想再问一次吗?”

    小男孩看着树与盆的牌,点了点头:“我回去问他今天要不要陪我。若他不答应,我就找小栗。”

    “小栗今日很忙。”

    小男孩转头看小栗。小栗正端着一壶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腰背。

    “我可以放纸鸢。”小栗说,“但我不保证纸鸢会飞。”

    “为什么?”

    “上回它飞得很好,后来缠在树上。”

    “那是风的问题。”阿乙说。

    “是我拉得太用力。”小栗承认。

    小男孩想了一下:“那我先问阿兄。若他不陪我,再问你。”

    “可以。”小栗说,“但你要负责拿纸鸢。”

    “好。”

    他跳下凳子,把手放在牌边,却没有拿走。

    “牌要留下来吗?”他问。

    “留下。”馥灵说。

    “那树和盆呢?”

    “也留在牌上。”

    小男孩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身问:“那你怎么知道我想放纸鸢?”

    “是你自己说的。”

    “哦。”

    他想明白了,便跑出去找阿兄。

    偏厅里的灰猫换了个姿势,仍睡在离琴最远的坐席上。门口人声未散,送来的茶水已经空了几壶,牌面上落了一点日光。

    念儿站在桌边,把牌一张张收回去。

    “姐姐,明天还要开门吗?”

    “开。”

    “后日呢?”

    “若有人来,就再开。”

    “那若一整条街都来呢?”

    “那就让他们一个一个说。”

    念儿望着院外,街上有人在卖茶,有人在搬货,有人停下来和熟人说话。人群散开后,各自走向不同的门。

    “我原先以为,大家来是因为想听一句话。”念儿说。

    “他们也许真的想听。”

    “那听完呢?”

    馥灵把最后一只香盒盖好:“听完之后,还是得自己走。”

    念儿点点头,没有再问。

    街上的声音一层一层传进院里,茶壶落桌,木屐踏过石板,谁家的孩子在笑。那一整条街带来的问题,并没有留在知香院。

    门仍开着。

    只是每个人走出去时,心里带着的,都是自己挑出的那个问题。牌仍留在桌上,路却要由各人自己走。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