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几名打狼猎户神色发怵、暗自嘀咕着想要开溜,初一浓眉倒竖,当场扯开粗嗓门训斥了几句,才算勉强压住了队伍里的骚动。

    初一转过身,抬手指向前方绵延的灰白山体介绍道:

    密宗长诗里提到的四座雪山环抱之所,正是喀拉米尔深处的神螺沟冰川。

    而眼前险恶的藏骨沟,正好同神螺沟冰川的首尾地脉紧密相连,也是穿过山口唯一的避风走廊。

    在风口背风处足足歇息了一个钟头,人马体力尽数恢复,队伍方才再次翻身上鞍启程。

    顺着怪石嶙峋的陡峭山道七拐八绕,顶着呼啸刺骨的风霜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了整整三天,翻过高耸险恶的尕青坡一路下切,队伍终于顺利踏入了海拔不足三千米的藏骨沟腹地。

    林峰跨在牦牛鞍具上极目打量,整条山谷狭长幽暗,两旁全是宛如鬼斧神工劈砍出来的万仞绝壁,垂直陡立,抬头仰望唯能见到一线狭窄青天。

    谷底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乱石与深厚杂草,碎石荒草缝隙里,赫然层层叠叠堆积着数不清的残破兽骨。

    数目最多的当属粗壮坚硬的野牛角与盘曲山羊角,历经风雨侵蚀千年不烂,白森森地铺满浅滩。

    同上方冰封千里的神螺沟截然不同,由于地势陡降,藏骨沟底气温温和湿润,竟然生长着大片郁郁葱葱的古老原始森林。

    不仅奇花异草遍地丛生,老树盘根错节的背阴岩壁上,更是随处可见名贵罕见的高原草药。

    沿着幽深沟底跋涉了约莫四分之一的路程,夕阳彻底沉入悬崖外侧,天光飞速暗淡下来。

    进入原始丛林走夜路极易遭遇毒虫陷坑与暗伏野兽,在初一的张罗下,众人挑选了几棵遮天蔽日的冷杉古树下方安营扎寨,利索支起厚实的防风帆布帐篷,卸下辎重埋锅烧水。

    林峰跃下牛背,踱步走到一处平整干燥的大青石旁落座,自内袋摸出一支香烟含在嘴边点燃,深吸一口,悠然吐出青白烟雾。

    吐着烟圈,林峰心神微动,暗自盘算起盘踞在雪山深处的变异白毛狼王。

    作为喀拉米尔雪域里赫赫有名的凶残首领,这头变异异兽身上必定蕴含着非同寻常的精血与骨骼材料,若是剥下来投进内景神炉炼制,说不定能顺手熔炼出一两件奇特神兵。

    正思忖间,身侧忽然飘来一阵清冽熟悉的幽香。

    一只修长白皙的玉手自旁边探出,动作轻巧利索,两指一并,干脆地将林峰唇角的半截香烟掐灭扯走。

    雪莉杨拉下防风冲锋衣的立领,扬起秀丽的瓜子脸正色叮嘱:

    “高寒地界本来就空气稀薄,频繁抽烟对肺管子伤害大得很,少沾这些烟草。”

    “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你合计。”

    林峰挑起眉峰,好笑地打量着身前身姿笔挺的女人:

    “杨参谋近来管得越来越宽,倒是颇有几分管家婆的霸道架势。”

    说话之间,林峰手臂如电探出,五指微张,径直握向女人柔嫩的皓腕。

    雪莉杨美眸轻凝,近来融会贯通了搬山轻功与绝妙身法,警觉与反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女人身形微晃,皓腕灵巧一翻,自认能轻巧闪过掌影。

    然而林峰指劲快逾奔雷,中途顺势变幻方位,五指稳稳扣住了女人的雪白手腕,顺力向内轻轻一拉!

    “呀……”

    雪莉杨轻呼半声,重心失衡,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撞入林峰宽阔温热的怀抱之中。

    女人嘴唇微抿,虽没挣脱,美眸深处却浮现出几分羞恼与佩服。

    近些日子自身气力暴涨数倍,原以为能同男人过上两招,没料到临阵对决,依旧被眼前这坏胚随手拿捏得动弹不得。

    男人的底蕴,深厚得犹如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

    既然挣脱不脱,雪莉杨索性顺势瘫软下来,侧身依偎在林峰坚实的肩膀上,任由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女人仰起面庞,深邃的眸子凝视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轻声发问:

    “林峰,倘若这趟真能解开纠缠全族的血印,往后你到底打算怎么过日子?”

    林峰大手覆在女人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揉按,语气从容随性:

    “碰上中意的古老凶冢,自然继续带着老胡胖子下斗寻幽探宝;若是闲下来,四九城里新开的雪莉酒楼也得多多开辟分号,多赚些现钞改善伙食。”

    雪莉杨眨了眨眼,眼底泛起几分期许与探寻:

    “除开这些营生买卖……难道就没想过彻底收收心思,找个合适的姑娘正经成家,生儿育女安稳过日子?”

    林峰低头迎着女人闪烁的目光,眼底泛起几分戏谑:

    “娶妻生子固然是人伦常理,不过这事情办起来稍微有些繁琐。”

    雪莉杨秀眉微蹙,急切接话:

    “成家哪里繁琐了?以你如今的身家资产,只要你点头答应,寻常俗礼根本算不得门槛。”

    林峰俯下身躯,霸道地在女人娇艳欲滴的红唇上轻印了一记,坏笑着反问:

    “当然繁琐得很。四合院里地方宽敞,我总得好生琢磨琢磨,你杨大掌柜究竟排在第几房偏席才算合规矩。”

    “你……!”

    雪莉杨耳根腾地红透,眸子里瞬间泛起酸意与恼火:

    “谁要给你当什么偏房姨太太!如今早是新时代的一夫一妻制,休想做旧社会的黄粱美梦!依我看,你纯粹是挑花了眼,自个儿都理不清该跟谁过日子!”

    林峰耸了耸宽阔的臂膀,洒脱轻笑:

    “这算什么天大难事?等诸事平定,抽空带你们去近邻的不丹或者尼泊尔办个外邦户籍,全盘娶回院子里,再把户籍办回北平不就妥了?外邦某些地界向来准许迎娶多位娇妻。”

    雪莉杨听得目瞪口呆,气得抓起林峰的手掌恶狠狠咬了一口:

    “满肚子全是狡猾主意!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在肚子里憋着坏心思?!”

    林峰任由女人贝齿撕咬,神情自若地摇头发笑:

    “这就算狡黠手段?做男人的自然要有担当,我不过是想给每个心仪的姑娘一个温暖归宿罢了。”

    一番厚颜无耻的荒唐言语落下来,雪莉杨彻底被气乐了,松开贝齿,粉拳在男人坚硬的胸肌上轻轻捶了两下。

    这男人行事霸道风流,偏偏处处护着自家人,叫人生不起半分真正的怨气。

    自己认准的冤家,哪怕咬碎牙关也唯有一路认下。

    打闹平息,雪莉杨收敛神色,伸手揉了揉微红的唇角,转移话锋步入正轨:

    “扯淡的话暂且打住,谈正经的。”

    “踏入这片深谷之后,我总觉得四下里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怪诞古怪。”

    “你注意到了没有?沟底散落的那些牛角、山羊角与熊骨残渣,表层风化开裂极其严重,即便年份最近的遗骸,少说也横卧了整整两三百年光景。”

    “倘若百兽跳崖的古老传闻确凿属实,为何最近这数百年间,深山里的飞禽走兽再也没有成群结队跑来送死?”

    听到女人的疑问,林峰神态平静,抬手指了指大青石旁边矗立的半截灰白枯树桩。

    雪莉杨顺着视线转头打量。

    只见粗壮腐朽的枯树皮边缘,隐约浮雕着一枚轮廓模糊的三眼人头鬼面,刀工粗犷诡异,历经漫长岁月冲刷早已残破不堪。

    雪莉杨端详两眼,推测道:

    “这是深山土着留下的古老图腾标记?”

    “并非原始图腾。”

    林峰摇了摇头,随口道破玄机:

    “这是早先咱们在轮回庙见过的同款密宗印记,属于轮回宗邪僧举行特定仪式留下的巫祭符号。”

    “换言之,数百年以前百兽在深谷反常坠亡摔烂的怪事,绝非什么自寻了断的荒谬闹剧,八成是当年轮回宗妖僧借由某种邪术强行举行的一场大规模血腥祭礼。”

    雪莉杨恍然省悟,继而眉头拧得更紧:

    “荒山绝谷距离真正的喀拉米尔主峰尚有很长脚程,邪僧当年专程挑选这片深沟举行血祭,图谋到底何在?”

    林峰抬手抹开战术腕表表盘上的浮灰,扫了一眼指针:

    “不必苦思冥想,今夜子时便见分晓。”

    “推算日子,今夜正值农历十五,天穹高悬的恰好是一轮滚圆满月。”

    满月之夜!

    雪莉杨娇躯微颤,后背冷不丁泛起一阵透骨凉意:

    “你的意思是……数百年未曾出现的百兽跳崖异象,今夜很有可能会再度重演?!”

    “轮回宗早已分崩离析彻底灭绝,死去的妖僧如何能跨越数百年岁月再度作祟?”

    林峰深邃的目光穿过高耸的冷杉树梢,定格在悬崖峭壁上方逐渐显露的清冷月轮上,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

    “倘若轮回宗数百年前布下的血腥大阵,本就是为了等待今夜的重逢呢?”

    一语落定,雪莉杨整个人愣在原地。

    精绝古城先知早早刻下的羊皮残卷、滇南深山献王老贼锁定的引路生灵……

    古老邪恶的异术推演,难道真能穿透数百载光阴,将杀机精准扣死在今夜的活人头上?!

    夜风掠过沟底,悬崖峭壁深处的兽骨残骸发出阵阵呜咽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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