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日子,像一条被大坝拦截的河流,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涌动。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了。那些曾经跟风谩骂的网友,有的默默删帖,有的悄悄道歉,更多的则选择了遗忘——仿佛他们从未参与过那场针对清源科技的围剿。人性如此,林清早已见怪不怪。

    真正让他欣慰的,是订单的回暖。

    二环十三郎那边,之前流失的客户又回来了,而且带来了更多的新客户。那个电动超跑公司也正式重启了合作洽谈,这次派来的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而是一位副总裁,态度比之前诚恳得多。甚至连一些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企业,也开始主动联系清源科技,询问能否定制SR-1合金的特定产品。

    “林总,这算是‘因祸得福’吗?”阿杰翻着邮箱里堆积如山的询价邮件,笑得合不拢嘴。

    “福?”林清摇了摇头,“不过是证明了我们不是软柿子而已。真正的好日子,还没来呢。”

    但他心里清楚,发布会带来的最大收获,不是订单,不是口碑,而是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东西——官方的关注。

    消息是老周传来的。

    “林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老周在加密通讯里的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省科技厅的人,注意到你们了。上次发布会的检测数据,被一个参会的专家带回去,在他们内部的研讨会上分享了。省厅的人很感兴趣,想过来看看。”

    林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省科技厅?这是地方政府层面的科技主管部门,虽然不是最高级别的,但能引起他们的注意,说明SR-1合金的价值,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进入了“产业政策”的视野。

    “他们想怎么看?”林清问。

    “初步是调研,了解你们的技术水平、研发能力、产业化进度。如果满意,可能会推荐你们申报一些省级科技奖项,甚至——国家级。”

    国家级奖项。

    林清的心跳微微加速。在另一个世界,他不在乎什么奖项,因为他的权威来自部落的生存和文明的延续。但在这个世界,奖项意味着认可,意味着背书,意味着——清源科技,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闷声发财的“小作坊”,而是被官方认可的、有技术实力、有发展潜力的“科技新星”。

    更重要的是,一旦获得国家级奖项,赵氏集团再想打压,就得掂量掂量了。在舆论场上,他们可以用水军、用谣言、用各种下作手段。但在官方认可的“技术领先”面前,那些手段,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老周,帮我约一下。省厅的人来,我亲自接待。”林清回复。

    调研的日子定在一周后。

    来的人不多,领队的是省科技厅高新技术处的副处长,姓刘,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拍照。

    林清没有在酒店会议室接待,而是直接把调研地点安排在了中试基地。他要让省厅的人亲眼看到,清源科技的“技术领先”,不是写在ppt里的,是实实在在长在车间里的。

    刘处长一行先参观了生产线。老刘亲自带队讲解,虽然有些紧张,但说到设备、工艺、质量控制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底气和自豪,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说服力。

    “这是我们新引进的半自动锻造线,精度可以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五毫米以内。”老刘指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所有原料进厂,都要经过光谱仪检测,纯度不达标的一律退货。每一道工序,都有数据记录,可追溯。”

    刘处长弯下腰,仔细看着设备上贴着的操作规范和检测记录,点了点头。

    接着是检测室。方启明负责演示。他操作着各种检测仪器,展示了SR-1合金的微观组织、硬度分布、以及批次间一致性数据。

    “刘处长,这是我们每一批产品的检测报告存档。”方启明打开一个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本厚厚的文件夹,“从第一炉实验样品,到最近一批出货产品,所有数据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查阅。”

    刘处长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眉头微微舒展。

    最后是成品展示区。阿杰把几套SR-1连杆摆在展台上,旁边是传统的锻钢连杆和进口高性能铝合金连杆,形成鲜明对比。

    “刘处长,您看,重量轻了百分之四十,强度高了百分之三十,疲劳寿命是锻钢的两倍以上。”阿杰像个推销员一样,口若悬河,“而且我们的成本,只有进口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

    刘处长拿起一根SR-1连杆,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表面光洁度,若有所思。

    “林总,”他转向林清,“你们的材料,除了用在汽车连杆上,还有哪些潜在的应用方向?”

    林清早有准备,打开投影,展示了一份简洁的ppt。

    “航空航天——无人机结构件、卫星支架;高端装备——机器人关节、精密机床主轴;新能源——风力发电机关键部件、电动汽车轻量化底盘……SR-1的高强度、低密度、耐疲劳特性,在这些领域都有巨大的应用潜力。”

    刘处长盯着屏幕上的应用场景图,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产业化方面,你们有什么规划?”

    “目前是小批量生产,年产能大约五千套连杆。”林清回答,“下一步,我们计划扩建生产线,将年产能提升到五万套以上,并同步开发针对不同应用场景的定制化产品。同时,我们也在推进质量体系认证,预计半年内通过ISo9001和tS。”

    刘处长点点头,没有再问。

    调研结束,刘处长握着林清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压低声音:“林总,你们的材料,很有价值。省厅这边,会重点关注。回去后,我会整理一份报告,建议将清源科技列为省级‘专精特新’培育企业。另外,国家级的‘中国工业大奖’和‘国家科技进步奖’,每年都有申报通道。你们的材料,完全有实力参评。”

    中国工业大奖。国家科技进步奖。

    林清心中一震。这两个奖项,是国内工业领域和科技领域的最高荣誉之一,获奖者无一不是行业巨头或顶尖科研机构。清源科技,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居然有机会参评?

    “刘处长,感谢您的认可和支持。”林清真诚地说,“我们会全力配合,做好申报准备。”

    送走刘处长一行,林清回到办公室,发现核心团队已经在等着他了。

    “林总,省厅的人怎么说?”周宏第一个问。

    “很好。”林清把刘处长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们说,可以申报国家级奖项。”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国家级?!我没听错吧?”阿杰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真的假的?”老刘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方启明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中国工业大奖……那可是……”

    周宏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林清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不得志”的人——在国企里郁郁寡欢的架构师,迷茫的海归博士,野路子的全栈工程师,濒临倒闭的小工厂老板和工人们。他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一个“或许能成”的梦想。

    现在,这个梦想,正在变成现实。

    “别高兴太早。”林清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平静,“申报国家级奖项,不是请客吃饭。需要准备的材料、需要满足的条件、需要通过的评审,每一项都是硬骨头。我们要做的工作,还很多。”

    他看向周宏:“周工,你负责整理技术资料,把所有研发过程、实验数据、检测报告,按照申报要求系统化、规范化。”

    “明白。”周宏点头。

    “启明,你负责撰写技术总结报告。要突出创新点、技术突破、以及与传统材料的对比优势。语言要专业,但也要让非专业人士看得懂。”

    “好。”方启明应道。

    “阿杰,你负责收集客户应用案例,尤其是那些有数据支撑的、可量化的效益分析。二环十三郎那边,让他提供更详细的使用报告。”

    “没问题!”阿杰拍着胸脯。

    “刘师傅,你负责整理生产环节的质量控制体系文档。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库,每一个环节的标准、记录、责任人,都要清清楚楚。”

    老刘用力点头:“林总,你放心,我这边不会掉链子。”

    “另外,”林清补充道,“我们需要一个外部的、有分量的推荐单位。最好是行业内知名的科研机构或大型企业。刘处长那边可能会帮忙牵线,我们自己也要主动联系。”

    申报国家级奖项,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

    接下来的两个月,清源科技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白天正常生产、研发、对接客户,晚上和周末,核心团队聚在一起,逐字逐句地打磨申报材料。

    技术报告改了十几版。每一版,林清都要亲自审阅,提出修改意见。他不满意的地方,周宏和方启明就反复推敲,直到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表述精准。

    客户案例收集了二十多个。阿杰一个个打电话、发邮件,核实数据,补充细节。二环十三郎最给力,不仅提供了详细的测试报告,还主动录制了一段视频,讲述他从怀疑到信任、再到成为“铁粉”的全过程。

    质量控制体系文档,是老刘带着几个老师傅,花了整整一个月整理出来的。他们翻出了过去半年的所有生产记录、检测报告、设备维护日志,分门别类,装订成册。当那厚厚一摞文档摆在桌上时,连周宏都忍不住感叹:“刘师傅,你们这是把‘土法炼钢’搞成了‘ISo标准’啊。”

    最难的是寻找推荐单位。

    林清本来想请省科技厅推荐,但刘处长委婉表示:“省厅可以作为主管部门推荐,但还需要一个行业内的大单位联合推荐,这样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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