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下意识伸手握住。

    熟悉的冰凉触感顺着掌心爬上来,顺着手臂,顺着肩膀,一路冲进神魂里。

    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所有的暖意,所有的软,所有的沉溺,瞬间冻住了。

    他站起身,接过剑,手腕一转。

    剑刃亮起来,灰金色的光,带着生死的冷,也带着修罗的狠。

    “这些很好。”

    洛青看着满屋子的幸福画面,看着妻子的笑,女儿的画,看着满街的烟火,满教室的孩子,声音很轻。

    “但不是我的。”

    “我不需要这些虚假的和平,也不需要旁人的人生来凑我的道。”

    他举起剑,平平挥出一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风声,没有炸裂的光。

    就只是平平的一剑。

    “咔嚓!”

    所有的画面,瞬间碎了。

    像被敲碎的琉璃,像被划破的泡影,像被风吹散的炊烟。

    实验室的试管,山林的熊猫,驾驶舱的仪表,饭馆的铁锅,教室里的黑板...

    全都裂开细密的纹路,然后寸寸破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片,簌簌往下掉。

    碎片上还带着饭菜的香和粉笔的灰,以及海浪的咸...它们全部飘在半空,慢慢淡去。

    那个坐在台灯下改作业的自己,那个抱着女儿的自己,那个颠勺的自己,那个巡山的自己。

    所有平行人生的虚影,都随着剑风,寸寸消散。

    “我就是我。”

    洛青收剑,垂在身侧。

    剑刃上,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了。

    只剩冷,只剩烈,只剩他自己走了十二年的修罗道。

    眼前的暖光彻底散尽。

    灼热的气浪瞬间扑在脸上,带着砂石融化的玻璃质感,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引力的嗡鸣声灌满耳朵,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膜边振翅。脚下是半熔融的沙岩,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

    他回到了戈壁战场。

    依旧是那只白炽的太阳引力之拳,悬在头顶三尺处,压得空间都在扭曲。

    洛凌成站在对面,金色的气血燃烧得接近透明,眼神里带着点讶异,也带着点赞许。

    刚才的生死幻境,不止是道基破碎的反噬,也是散华自带的心神冲击。

    引太阳之力,本就会勾动人内心最深的渴望,让敌人沉溺在最想要的人生里,自行溃散。

    洛凌成本以为他至少要沉一会儿。

    没想到,他自己斩了出来。

    洛青没管头顶的拳头,也没看对面的父亲。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不再浮现安稳的人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刻在骨头上的惨烈。

    是七星城冲天的火光,火光里是百姓的哭喊声,是染了认知污染的人嘶吼着撞城门。

    是他咬着牙挥剑,明知这么做违背自己的本心,也必须去做。

    是北境的冰原,妖兽冲破防线,踩着士兵的尸体往关内冲,雪地里全是血,红得刺眼。

    断刀,残旗,冻硬的尸体,漫山遍野都是。

    是南方的瘟疫,村子里的人死了一层又一层,没人收尸,狗啃着尸体,眼睛通红。

    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在路上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孩子坐在母亲的尸体边哭,哭声哑得像小猫。

    是天牢的冷墙,他坐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人骂他“屠夫”,“刽子手”,骂他害死一城人。

    是虚空裂隙里,伊什塔梅尔的狂笑,是那些被异常力量撕碎的村庄,是被操控的人互相残杀,像牲畜一样。

    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灾难面前,像蝼蚁一样,命不由己。

    生或死,全靠强者的一念之间。

    要么牺牲少数,要么等着被屠戮。

    永远没有第三条路。

    洛青的手指,慢慢攥紧。

    剑刃微微震颤。

    不甘心啊。

    凭什么?

    凭什么人类就要永远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凭什么安稳幸福都是假的,只有苦难才是真的?

    凭什么要靠牺牲一部分人,才能换另一部分人活?凭什么规则都由天上的神,虚空的魔,星辰的力量说了算?

    凭什么人就不能自己掌命?

    刚才那些幻境里的日子,那些平凡的,安稳的,暖乎乎的日子,本来就该是真的。

    本来就该每个人都能吃上热饭,每个孩子都能上学,每个家庭都能团团圆圆。

    不该是少数人的奢望,不该是平行世界里的幻影。

    该是所有人都能过上的日子。

    洛青猛地睁开眼。

    眼底没有了半分动摇,也没有了对安稳的渴望。

    只剩一团火,一团从尸山血海里烧出来的、不甘心的火。

    “爹。”

    他开口。

    “你引太阳,为了守护现在的疆土与天下。”

    “我修生死,守的不是过去的对错,也不是自己的安稳。”

    他把岁月断剑缓缓举起来,竖在身前。

    灰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亮起来。

    没有千万道虚影,也同样...没有平行的人生。

    就他一个人。

    就他自己的道。

    “我要的是,以后所有人,都不用再做我当年做过的抉择,都不用再牺牲谁,都不用再看着亲人死在面前,都不用站在城楼上,看着火烧过来,什么都做不了。”

    “人不该只是被规则摆弄的蝼蚁。”

    “人,也能成为改变世界的神。”

    “哪怕我们需要抛弃很多很多...哪怕我们会为此牺牲很多很多。”

    “但只要能够达到那最后的顶点,一切都是值得。”

    “一切,都应该值得!”

    话音落,他身上的灰金色光芒猛地冲天而起,向内凝练。

    所有的生死之力,所有的修罗道韵,所有的不甘与执念,都往他身体里收,往剑上聚。

    岁月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龙吟,像凤鸣。

    剑身上,慢慢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纹路。

    那是他走过的路。

    是七星城的火,是北境的雪,是天牢的冷,是千万人的苦难,也是千万人的希望。

    这一剑,不再是引生死,不再是借轮回。

    是以人为根,以志为骨,以不甘为刃。

    要斩破的,从来不是对面的父亲。

    是这世间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命定论,所有“本该如此”的苦难。

    洛青挥剑。

    迎着头顶那团白炽的太阳引力,迎着整颗恒星的伟力。

    他没有躲,没有卸力。

    就这么直直一剑,劈了上去。

    “就用这一剑,试试。”

    “试试人,能不能胜天。”

    灰金色的剑刃划破空气,带着十二年来所有的血与火、所有的坚守与不甘,直直撞向太阳引力凝成的拳锋。

    没有炸裂的巨响。

    只有一道光,从碰撞的地方亮起来。

    慢慢的,越来越亮,照亮了整座戈壁,照亮了整颗星球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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