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排好队,我们放学啦。”

    他招呼着孩子们,拿起讲台上的班牌,举在手里。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他牵着最调皮的那个小男孩的手,走在最前面。

    “老师再见!”

    “洛老师再见!”

    孩子们一个个扑进家长怀里,挥着小手喊他。

    他笑着点头,挥挥手。

    “路上小心,回家先写作业。”

    人慢慢走光了,只剩下浩浩。

    小男孩背着大书包,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浩浩的爸爸妈妈都是市医院的医生,最近病人多,经常加班,总晚来接他。

    “浩浩,走,回办公室写作业。”

    他走过去,摸摸小男孩的头。

    “嗯!”

    浩浩点点头,牵着他的衣角,跟着往回走。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他给孩子倒了杯温热水,放在手边。

    “先写作业,不会的问老师。”

    浩浩点点头,掏出作业本,趴在桌上写。他坐在旁边,备明天的课,钢笔在教案本上沙沙地写。

    遇到不会的题,浩浩就戳戳他的胳膊,他就放下笔,慢慢给孩子讲,讲一遍不懂,就讲第二遍,举例子打比方,直到孩子点头。

    写完作业,天有点擦黑了。

    他就给孩子折纸,折了个小小的纸船,船帆还挺得笔直。

    “等你长大了,就能坐着大船,去西沙群岛了。” 他把纸船递给浩浩。

    小男孩接过纸船,眼睛亮得像灯:“真的吗?”

    “真的。” 他点点头。

    正说着,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浩浩妈妈跑进来,白大褂都没脱,头发有点乱,喘着气。

    “洛老师,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急诊太忙了,又麻烦你了。”

    “没事。”

    他笑着站起身。

    “浩浩今天作业写得特别快,还全对。”

    “快谢谢老师。”

    女人拉过孩子。

    “谢谢洛老师!”

    浩浩鞠了个躬,手里还攥着那只纸船。

    看着母子俩牵着手走远,他才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单元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三楼他家的那扇,亮着熟悉的光。掏钥匙开门,饭菜的香气立刻扑过来,暖融融的。

    “回来了?”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快洗手吃饭,汤都快凉了。”

    妻子也是老师,在隔壁小学教数学,两个人是师范同学,毕业一起回的小城,结婚十几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女儿坐在餐桌边写作业,一年级的小丫头,扎着和丫丫一样的羊角辫,见他进来,抬起头笑。

    “爸爸!”

    “哎,乖。”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作业写多少了?”

    “快写完了!”

    小姑娘挺挺胸。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炖得烂烂的,藕块粉糯糯的。

    吃饭的时候,妻子跟他说学校的事,说今天班上哪个孩子考试进步了,哪个又调皮了。

    他也说自己班上的事,说丫丫给了他一颗橘子糖,说浩浩以后想当海军。

    妻子笑着瞥他一眼:“你啊,天天把学生挂嘴边,比咱闺女还上心。”

    他笑了笑,夹了块排骨放进妻子碗里。

    吃完饭,妻子收拾碗筷,他坐在客厅的台灯下,批改今天的课堂作业。

    红笔在田字格本上移动,一个个工整的对勾打下去,翻得哗哗响。

    妻子收拾完,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批改自己班的数学作业。台灯的光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安安静静。

    女儿趴在地毯上画画,蜡笔扔了一地,画纸上是五颜六色的小人,有高有矮,都笑着。

    “爸爸你看!”

    小姑娘举起来给他看。

    “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还有好多小朋友,都是你的学生!我们一起在海边玩!”

    他凑过去看,画得歪歪扭扭的,却色彩鲜艳,每个人脸上都笑着,大大的嘴。

    “画得真好。”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窗台上。

    他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本子,轻轻舒了口气。

    口袋里那颗橘子糖还在,他掏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丝丝的,从舌尖甜到心里。

    有人说当老师辛苦,钱少事多,操心操到老。

    可他觉得挺好的。

    每天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听着脆生生的老师好,守着一屋子闪闪的未来。

    看着他们从认不了几个字的小不点,慢慢长大,懂事,有自己的梦想,以后去当兵,去当医生,去当科学家,去看更大的世界。

    就像种了一片小树苗,看着它们慢慢发芽,长叶,长成参天大树。

    就算粉笔灰慢慢染白了发梢,就算每天操不完的心,也心甘情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灯下低头批改作业的妻子,看着地毯上歪着头画画的女儿,想着教室里三十多张仰着的笑脸。

    安稳,温暖,有盼头。

    无数种人生的暖意层层叠叠裹上来,像泡在温水里,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缝里。

    实验室的晨光,山林的松涛,驾驶舱的平稳,饭馆的烟火,教室里的童声...

    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平凡,所有他没选的好人生,都围着他转,轻轻拽着他,要把他留在这些温柔乡里。

    毫无疑问,这是人类所追求的幸福。

    这是人类渴望的幸福。

    洛青发自内心的渴望这些,渴望得到,所以他才会见到这一切,然后去幻想自己能够拥有。

    人类终究是群居生物,渴望得到同伴,希望得到他们的包容与认可,以及最重要的...

    来自同类的爱。

    人是由情感驱动的,因为爱所以去战斗,因为恨所以去变强,无论多么强大的人,多么厉害的宗师,亦或是冒险者或者军人,甚至那些残暴不仁,不被常人所理解的杀人凶手...都是一样。

    情绪决定一切,而爱,则是最强大的推动力。

    这是毫无疑问的。

    洛青的意识越来越沉,握着岁月断剑的手指慢慢松开,肩膀也垮了下来。

    太累了。

    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抉择了一辈子。

    就留下来,就过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呢?没什么不好的。

    没有人会责怪他啊。

    他甚至抬起手,想去摸一摸女儿的羊角辫。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那软乎乎的发梢时...

    “嘭!”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狠狠攥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很大,指节像铁钳一样,硌得骨头生疼。

    冰冷的触感顺着肩膀窜上来,瞬间浇灭了满身的暖意。

    洛青猛地回神。

    身后站着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穿着玄色的修罗袍,手里握着半柄断剑,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

    那是他自己,是踩着尸山血海走了十二年的修罗洛青,是守了南方边境,封了七星城,扛了百万骂名的洛青。

    “就这点东西,就把你留住了?”

    另一个自己开口,声音无比冰冷。

    “这些虚假的人生,也值得你沉进去?”

    话音落,那人抬手递过来一把剑。

    正是岁月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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