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还出过个小事。

    上个月有个小伙子,背着个破背包,看着像刚来找工作的,在饭馆门口徘徊了好几圈,往里面探头探脑。

    他看见,就冲小伙子招招手:“进来坐!饿了吧?”

    小伙子脸一下子红了,搓着手进来,声音很小。

    “老板...我钱包丢了...能不能...能不能先欠着?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多大点事。”

    他摆摆手,转身进了后厨,没一会儿端出来一大碗鱼香肉丝盖饭,还卧了个荷包蛋。

    “吃吧,钱的事不急。”

    小伙子当时就红了眼睛,低着头扒饭,吃得眼泪都掉碗里了。

    过了半个多月,小伙子特意找过来,穿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攥着钱,还拎了一大袋老家的核桃,说找到工作了,在附近的公司当文员。

    “洛哥,要不是你那碗饭,我那天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收下饭钱,核桃说什么也不要,最后小伙子放下就跑,他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妻子后来跟他说:“你啊,就是心善。”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他擦了擦锅。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算啥。”

    打烊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最后一桌工人师傅吃完饭,打着招呼走了。

    妻子帮着收拾桌子,抹布擦得油桌发亮,连桌腿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蹲在地上刷池子,钢丝球蹭着不锈钢池子唰唰响,溅得满身水点子。

    每天都这样,从下午忙到半夜,累是真累,腰都酸得直不起来,可心里踏实。

    锁上卷闸门的时候,铁闸门哗啦一声响,整条巷子就静了。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

    妻子挽着他的胳膊,手里攥着今天的营业额,一个帆布包,沉甸甸的。两人慢慢往家走,妻子边走边数零钱,钢镚儿叮当作响,数完了眼睛弯成月牙。

    “今天比昨天多赚两百二!工地那桌人多,还加了菜。”

    “那明天给你买件新棉袄。”

    他搓了搓冻红的手背,夜里风凉,妻子的手却暖乎乎的。

    “不要。”

    妻子笑着拍了他一下。

    “攒着给孩子交初中择校费,那学校好,就是贵点,再苦不能苦孩子教育。”

    “行,听你的。”

    他笑了笑。

    街边的夜宵摊还冒着烟,是老周的烤串摊,炭火烧得红红的,烤面筋的香气裹着风飘过来。

    “洛老板,下班啦?”

    老周扇着炭扇子,冲他喊。

    “哎,刚收摊。”

    他走过去。

    “来两串面筋,多刷辣。”

    “好嘞!”

    老周麻利地翻着面筋,油滋滋地响,刷上红亮的辣椒油,撒上孜然,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接过一串递给妻子,一串自己咬。

    热乎的,外焦里嫩,辣得直吸气,嘴里都是香味。

    两人慢慢走着吃,烟火气裹着两个人,暖融融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和妻子的影子叠在一起,踩过满地的月光,踩过青石板路上细碎的树影。

    家就在前面的小区,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是儿子睡前留的客厅灯。孩子上小学六年级,每天晚上等他们回来,等不及就先睡了,灯总给他们留着。

    开门进屋,轻手轻脚的。儿子房间门留着条缝,书桌上摊着作业本,铅笔还压在练习册上,旁边放着半块没用完的橡皮。

    他走过去,轻轻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把台灯关了,只留个小夜灯。

    妻子去烧热水,他坐在沙发上歇会儿,脚还有点酸。墙上挂着全家福,他和妻子坐在两边,儿子站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还是去年拍的,儿子那时候还矮点,今年又蹿了一头。

    “水热了,泡泡脚。”

    妻子端着洗脚盆过来,放在他脚边,水温刚好。

    他把脚泡进去,暖意顺着脚往上爬,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妻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他揉肩膀,手法不轻不重,刚好揉开肩颈的硬结。

    “今天小宇说,下次考试要是进步了,让他妈妈带他来吃咱们家的红烧肉。”

    妻子轻声说。

    “是吗?那等他来,我多给他两块。”

    他笑了笑。

    安静的夜里,只有卫生间热水器轻微的滴水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晚归车辆的引擎声,很低,很远。

    他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看着儿子房间透出来的微弱灯光,感受着脚边的热水温度,还有妻子揉肩膀的手的温度。

    以前在部队,守边防,守国门,觉得那是顶天立地的大事。

    现在守着一间小小的饭馆,守着一个小小的家,每天颠勺炒菜。

    可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比当年渺小。

    他炒的每一盘菜,都能喂饱一个晚归的人,暖一个空落落的肚子。

    他守的这个家,有灯亮,有人等,有热饭热水。

    一条街的烟火,一个家的安稳,都是他守着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吁了口气。

    妻子揉着他的肩膀,问:“累了?”

    “不累。”他摇摇头,笑了笑。

    “挺好的。”

    真的挺好。

    守着一间小店,守着一个家,柴米油盐,热热闹闹。

    ...

    第五个画面,是城南小学的三年级教室。

    初秋的清晨,天刚亮透,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飘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

    他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卷边的教案本和印着 【为人民服务】的搪瓷保温杯,车铃一响,慢悠悠地骑过巷口。

    “洛老师,上班去啊?”

    卖豆浆的张婶探出头喊,他笑着应一声,车把稳了稳,拐进学校所在的那条街。

    校门早开了,穿蓝白校服的值日生站在门口,背着绶带,见他过来,齐齐敬个队礼,脆生生地喊:“洛老师好!”

    他连忙跳下车,推着走,笑着点头。

    “同学们早。”

    进了办公室,放下包,他便往教室走。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孩子,有的捧着语文书咿咿呀呀地读,声音拖得长长的,有的凑在一块儿咬耳朵,脑袋抵着脑袋,偷偷笑,还有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弹得滚到讲台边。

    他也不生气,弯腰把玻璃球捡起来,放在小男孩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早读了啊,下课再玩。”

    小男孩吐吐舌头,赶紧坐好,抓起书挡住脸,露出半个眼睛偷偷瞟他。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

    这是他教的第三届学生。

    当年他高考完,拿着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自家院子里,心里也犹豫过。

    那年边境形势紧,身边好几个同学都报名参了军,穿着军装,英姿飒爽。

    他也动过心,想着像洛家的父辈一样,去边防,守国门。

    后来他的高中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更适合去当老师。

    于是,他就去读了师范。

    毕业的时候,城里的重点小学来招人,他是年级前几名,自然能选上。

    可他填了分配表,回了自己的母校墨城城南小学。

    校长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笑。

    “好小子,回来建设家乡了。”

    这一待,就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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