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夺来的。

    用隐忍,用屈辱,用二十三年的沉默,夺来的。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按在邺城的位置。

    “大哥,”他轻声说,“你想要的,我替你拿。”

    手指缓缓移动,划过黄河,划过太行,最后停在长安。

    那是宇文泰的西魏。

    然后,继续向南,停在建康。

    那是萧梁。

    最后,他的手覆盖了整个地图。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冤魂在哭。

    高洋转身,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晋阳的冬天,真冷啊。

    但很快,就会热起来了。

    用血来烧热。

    晋阳校场,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十万大军列成方阵,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只有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鬼手在挥舞。

    点将台上,高洋披甲而立。

    不是华丽的明光铠,是普通的黑色札甲,洗得发白,有几处甲片还带着修补的痕迹。这是他十五岁那年,父亲高欢赐他的第一副甲。

    身后站着斛律金,以及二十名亲兵。高浚也被“请”来了,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台下,将领们交头接耳。

    “真是二公子?”

    “不是说是个呆子吗?”

    “斛律老将军怎么站在他身后?”

    “听说大公子……”

    “嘘!慎言!”

    高洋抬起手。

    全场瞬间安静。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校场,“我是高洋。”

    停顿。

    “三日前,邺城东柏堂,厨子兰京作乱,刺杀了大将军。”

    话音落,台下轰然炸开!

    “什么?!”

    “大公子死了?”

    “不可能!”

    骚动如潮。有将领当场跪地痛哭,有人怒吼着要回邺城报仇,还有人眼神闪烁,互相使眼色。

    高洋静静看着。

    等骚动稍微平息,他继续说:“乱党已诛。但国不可一日无主。”

    他举起虎符。

    青铜虎符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此乃先王所留虎符,可调晋阳全军。”高洋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今日点兵,只为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整军备战。天下未定,西有宇文泰,南有萧梁,内有宵小。晋阳儿郎,当枕戈待旦。”

    第二根手指:

    “二,清肃内奸。大将军之死,非一厨子所能为。背后必有主谋。凡知情不报者,同罪。”

    第三根手指:

    “三,议立新主。高氏不可无后。当速定大统,以安天下。”

    三句话,像三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台下死寂。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二公子!敢问新主何人?”

    问话的是大将潘乐,高澄的心腹,手握两万精兵。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高洋看着他,缓缓道:“国之大事,当由众议。但——”

    他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有一事须明。”

    他招招手。斛律金上前,展开一卷帛书。

    “念。”高洋说。

    斛律金朗声念道:“天保元年八月初九,邺城东柏堂事发当夜,晋阳守将司马消难,密遣心腹往长安送信,信中言:‘高澄已死,晋阳空虚,愿为内应,迎大周天王入主’。”

    “轰——!”

    台下彻底炸了!

    司马消难,高欢的外甥,高洋的表兄,掌管晋阳粮草辎重,是军中实权人物之一!

    “血口喷人!”司马消难就在台下,此刻脸色惨白,拔出佩剑,“高洋!你为夺权,竟污蔑于我!”

    他的亲兵也纷纷拔刀。

    校场瞬间剑拔弩张。

    高洋依旧平静。

    他问:“司马将军,八月初九夜,你在何处?”

    “我在府中!”

    “何人可证?”

    “我妻妾家仆皆可证!”

    高洋点点头,看向斛律金。

    斛律金挥手。

    几个士兵押上一人。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浑身是血,一条腿已经断了。

    司马消难看到此人,瞳孔骤缩。

    “认识吗?”高洋问。

    “不、不认识!”

    那商人却嘶声喊道:“表兄!是我啊!张贵!你让我去长安送信给宇文护将军,说事成之后,许我河东盐池之利……你不能不认啊!”

    “胡说!胡说八道!”司马消难暴怒,挥剑就要冲上去。

    就在此时。

    “嗖!”

    一支弩箭,从高洋身后射出。

    不是射向司马消难,而是射向天空。

    那是信号。

    校场四周,突然涌出无数弓箭手!不是司马消难的人,也不是潘乐的人,是斛律金的敕勒骑兵,早就埋伏在外!

    更可怕的是,司马消难身后的几个亲信将领,突然倒戈,拔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司马消难僵住了。

    高洋走下点将台,一步步走到司马消难面前。

    “表兄,”他轻声说,像在聊家常,“你知道吗,兰京有个弟弟,在晋阳马市当牙人。八月初七,你府上的管家,找他买了三匹快马。”

    司马消难的冷汗下来了。

    “那三匹马,八月初八出城,往西去了。”高洋继续说,“巧的是,同一天,你派人去潼关,说是‘巡查边防’,却带了十辆大车。车上不是军械,是金银。”

    他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表兄,你要投宇文泰,我不怪你。人往高处走。但你不该……不该动我大哥。”

    司马消难浑身颤抖:“我……我没有……”

    “你有。”高洋直起身,声音恢复平静,“证据确凿。按军法,通敌者,斩。灭三族。”

    他转身,面向全军:

    “今日,我便以高氏之名,行家法国法!”

    “刀斧手!”

    “在!”

    “将司马消难,及其同党十八人,就地处斩!”

    “诺!”

    刀光起落。

    十八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染红了一片冻土。

    全场死寂。只有北风呼啸,吹得血泊泛起涟漪。

    高洋走上点将台,甲胄上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滴。

    “还有谁,”他问,声音冰冷,“想试试?”

    无人应答。

    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高洋点点头,转身,看向高浚:

    “三弟,你说,这新主,该立谁?”

    高浚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看着二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又看了看台下那十八具无头尸体,还有十万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宣判。

    “自、自然是二哥!”高浚嘶声喊道,“二哥持虎符,诛内奸,安军心,当为新主!”

    高洋笑了。

    他拍了拍高浚的肩膀:“三弟知我。”

    然后,他面向全军,高举虎符:

    “即日起,晋阳全军,听我号令!”

    “有不从者——”他顿了顿,看向那十八具尸体,“以此为戒!”

    “万岁!”

    “万岁!!”

    “万岁!!!”

    呼声如雷,震动晋阳。

    斛律金第一个跪下了。

    接着是潘乐。

    接着是所有将领。

    最后,十万大军,如山倒,如潮伏,跪满校场。

    高洋站在点将台上,俯视这一切。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

    那张黝黑、宽阔、下颌突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像神,也像魔。

    他成功了。

    用十八颗人头,十万人的跪拜,他拿下了晋阳。

    但,这只是开始。

    邺城还在等。

    天下还在看。

    他转身,走下点将台。

    血,还在滴。

    一步一步,印在冻土上。

    像一条路,通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也通往,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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