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皇宫,太极殿。

    孝静帝元善见坐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礼记》,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殿外春雪初融,檐水滴在青石板上,嘀嗒,嘀嗒,像更漏,又像某种倒计时。

    他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当了十六年皇帝。从十一岁被高欢扶上皇位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帝,是人偶。但高欢至少还给他留了面子,称他“陛下”,让他读书、习字、祭祀,像个真正的天子。

    可高澄不一样。

    三个月前的那次宴会,高澄举杯敬酒,走到御前,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近日气色不错啊。”

    满殿死寂。

    皇帝的肩膀,是能随便拍的吗?

    元善见当时笑了笑,饮尽了杯中酒。酒是苦的。

    后来回到后宫,他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皇后高氏——高澄的妹妹——跪在地上哭:“陛下息怒,兄长他……他只是喝醉了……”

    醉了吗?

    元善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像文人,不像帝王。他忽然想起祖父孝文帝,那个迁都洛阳、推行汉化的雄主。才过了五十年,元魏的子孙,就成了这般模样。

    “陛下,”宦官王思政悄悄走进来,低声说,“晋阳有消息了。”

    元善见抬头。

    “高二公子……不,高洋,已经掌控晋阳全军。司马消难被诛三族,斛律金、潘乐等大将皆已效忠。”王思政的声音在发抖,“他……他已在回邺城的路上。”

    元善见闭上眼睛。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还有,”王思政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高澄的灵柩,三日前已秘密运回渤海王府。高洋下令,暂不发丧,秘而不宣。”

    “他想做什么?”

    “奴婢不知。但渤海王府这几日,进出皆是军将。杨愔、崔季舒这些高澄旧臣,也都去了。”

    元善见睁开眼,看着殿外渐暗的天色。

    春天了,雪在化。

    但寒意,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王思政。”

    “奴婢在。”

    “你说,”元善见轻声问,像在问自己,“朕若是主动禅让,他会不会……给朕留条活路?”

    王思政扑通跪下,以头叩地,不敢回答。

    元善见笑了,笑容凄楚。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夕阳西下,把皇宫的琉璃瓦染成血色。

    远处宫墙上,巡逻的士兵走过,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那些都是高家的兵。

    从来都是。

    二月初八,高洋抵邺。

    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回了渤海王府。府门前白幡高挂,灵堂已经设好。高澄的棺椁停在中堂,棺盖未合——按照习俗,要等亲人见最后一面。

    高洋走进灵堂时,里面已经跪了一地人。

    高澄的妻子元仲华,哭得几乎昏厥;几个年幼的侄儿侄女,茫然地跪着;还有高澄的侧室、侍妾,嘤嘤哭泣。

    高洋走到棺前。

    棺中,高澄穿着十二章纹衮服,脸上敷了厚粉,但颈间那道刀痕,还是隐约可见。他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嘲笑什么。

    嘲笑这个杀他的厨子?

    还是嘲笑这个来给他送终的弟弟?

    “大哥,”高洋开口,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他伸手,抚过棺椁边缘。檀木冰冷。

    “你放心,”他继续说,像在说悄悄话,“兰京一家九十七口,我已经替你杀干净了。剥皮实草,挂在邺城四门。”

    身后传来元仲华的抽泣。

    “还有,”高洋的声音更低了,“这江山,我也会替你管好。你想要的龙椅,我替你坐。”

    他直起身,转身,面向满堂亲属。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却不敢抬头看他。

    高洋的目光扫过元仲华:“大嫂节哀。大哥的子嗣,我会好生照看。”

    元仲华浑身一颤,低头:“谢……谢二叔。”

    “不是二叔,”高洋纠正,“是渤海王。”

    他顿了顿,补充:“从今日起,我承袭父亲爵位,为渤海郡王,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

    话音落,门外传来整齐的跪拜声:

    “参见渤海王!”

    是斛律金、潘乐,以及晋阳跟来的将领们。

    高洋走出灵堂。暮色四合,庭院里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火把已经点起,火光跳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像一群群鬼魅。

    “杨愔呢?”高洋问。

    一个文士从人群中走出,四十多岁,脸色苍白,一条腿还瘸着——那是东柏堂之变跳窗摔断的。他就是杨愔,高澄的首席谋士,如今是邺城文官之首。

    “臣在。”

    “诏书拟好了吗?”

    杨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奉上:“按王爷吩咐,已拟好禅让诏书,并百官劝进表。”

    高洋接过,展开。

    借着火光,他快速浏览。文辞华丽,引经据典,说什么“天命有归”、“神器更易”,什么“尧禅舜、舜禅禹”……

    他合上诏书。

    “不够。”

    杨愔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太温吞了。”高洋说,“我要的,是让天下人一看就明白——这位置,不是我抢的,是他心甘情愿给的。是他元氏德薄,不堪为君,我才不得不承此重任。”

    杨愔额头冒汗:“那……那臣再改……”

    “不必了。”高洋把诏书扔还给他,“明日早朝,我亲自去取。”

    亲自去取。

    四个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二月初九,太极殿大朝。

    这是高澄死后,第一次正式大朝。百官早就听到风声,一个个战战兢兢,分列两班。龙椅空着,孝静帝还没到。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的。

    高洋走进来了。

    他没穿朝服,没戴冠冕,就穿着一身黑色戎装,腰佩长刀。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同样全副武装,甲胄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血迹。

    “参见渤海王!”百官齐刷刷跪下。

    高洋径直走到御阶前,转身,面向众臣。

    “起来吧。”

    他声音不大,但殿内太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高洋说,“国不可一日无主。大将军薨后,朝政紊乱,边境不安。当立新主,以定人心。”

    死寂。

    谁都知道“新主”是谁,但谁也不敢先说。

    终于,杨愔出列,跪地高呼:“臣以为,渤海王文韬武略,德配天地,当承大统!”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纷纷跟上:

    “臣附议!”

    “渤海王万岁!”

    “请陛下禅位!”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像排练过一般。

    高洋抬起手。

    呼声戛然而止。

    “此事,”他说,“须问陛下。”

    他转身,看向后殿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去。

    孝静帝元善见,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全套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走到龙椅前,却没有坐,而是转身,面向高洋。

    四目相对。

    一个穿着冕服,一个穿着戎装。

    一个苍白羸弱,一个黝黑强悍。

    一个是被囚禁了十六年的傀儡,一个是即将吞噬一切的新主。

    元善见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渤海王。”

    高洋微微躬身:“臣在。”

    “朕德薄,不足以承天命。今天下汹汹,百姓苦战久矣。观卿才略,可安社稷。”元善见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今……朕……效尧舜之事,禅位于卿。”

    说完,他摘下了头上的冕冠。

    沉重的冠冕,十二道玉旒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双手捧冠,走下御阶,走到高洋面前。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高洋看着那顶冠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

    动作很稳,没有颤抖。

    “臣,”他说,“领旨。”

    两个字,像两把刀,斩断了一个时代。

    元善见笑了,笑容惨淡。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后殿。冕服长长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褪了色的龙。

    他再也没有回头。

    高洋捧着冕冠,走上御阶,转身,面向百官。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

    “即日起,”他的声音响彻大殿,“改国号为大齐,年号天保。”

    “朕,即皇帝位。”

    他戴上了冕冠。

    玉旒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宽阔的下颌,紧抿的嘴唇。

    “万岁!”

    斛律金第一个跪下。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震动殿宇。

    高洋坐在龙椅上,俯视着脚下跪伏的群臣。

    这个位置,他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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