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一行一百零七人,一人三马,在官道上狂奔。从邺城到晋阳六百里,他们要在三天内赶到。马累死了就换,人累了就在鞍上打盹。粮食是冷硬的胡饼,水是皮囊里的马奶酒,酸涩呛喉。

    高安骑在高洋左侧,这个从小跟着二公子的家奴,此刻才真正看清主人的脸。

    那张黝黑、宽阔、下颌突出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生铁。没有表情,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脸颊上冲出浅浅的沟壑,他也不擦。

    “二公子,”高安终于忍不住,“歇一会儿吧,马不行了。”

    高洋勒马。一百零七匹马同时停住,喘息声如风箱。他翻身下马,走到路旁。

    这里是井陉口,太行八陉之一,两山夹峙,月色只能照到一线天。岩壁上挂着未化的冰凌,像倒悬的剑。

    “还有多远?”高洋问。

    向导是个老边军,姓张,脸上有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他掏出羊皮地图,就着月光看:“过了前面隘口,再有八十里就是晋阳城。但……”

    “但什么?”

    老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隘口可能有伏兵。尔朱荣的旧部,刘贵的人,一直在这一带活动。他们要是知道大公子的事……”

    高洋没说话。他走到马旁,从鞍袋里取出那枚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一掌大小,斑驳的绿锈下是精细的纹路。这是高欢留下的,可以调动晋阳十万大军的信物。陈元康用命换来的。

    他握紧虎符,棱角硌着掌心。

    “继续走。”他说。

    “二公子,万一有伏兵……”

    “那就踏过去。”高洋翻身上马,声音平静,“乱者须斩。”

    老张愣住了。这句话,这个语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校场,高欢考校诸子武艺。那时的二公子也是这般,沉默,木讷,射箭时却箭箭穿靶。高欢当时大笑,说:“此子类我。”

    类我。

    老张打了个寒颤。

    队伍继续前进。隘口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崖壁上垂下枯藤,在夜风中摇晃,像吊死鬼的绳索。

    就在队伍完全进入隘口时,前方突然亮起火把。

    不是一支,是上百支。

    火光跳跃,映出一排排弓箭手。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

    “止步!”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崖顶传来。

    高洋抬头。崖顶站着个魁梧的汉子,披着狼皮大氅,手里提着一柄陌刀。月光下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高洋认得。

    是刘贵。

    尔朱荣的旧部,当年河阴之变的参与者之一,一直不服高氏,盘踞在太行山中,手下有三千亡命之徒。

    “刘将军,”高洋开口,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别来无恙。”

    崖顶的刘贵愣住了。他认得高洋,那个不起眼的次子。但他没想到,来的会是他。

    “高二公子?”刘贵的声音带着疑惑,“大公子何在?”

    “大哥有要事在邺城,”高洋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聊家常,“命我回晋阳处理军务。”

    “可有凭证?”

    高洋举起虎符。

    火光下,青铜虎符泛着幽暗的光。峡谷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刘贵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

    高澄死了——这个消息其实已经传到山里。他本想在这里截杀高家的人,不管是哪个公子,夺了虎符,就能掌控晋阳大军。到时候,这天下未必不能争一争。

    但现在来的不是纨绔子弟,是高洋。

    那个“呆子”。

    那个十一岁就敢说“乱者须斩”的高洋。

    “二公子,”刘贵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非是末将不敬。只是非常时期,须得谨慎。不如请二公子随我回山寨稍歇,待我派人去邺城核实……”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不是射向刘贵,而是射向他身边的火把。

    “啪”的一声,火把应声而灭。

    几乎同时,高洋身后的亲兵动了。没有喊杀声,没有命令,三十人下马,举弩,瞄准崖顶的弓箭手。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

    这些都是高洋自己训练的死士,跟了他五年。五年里,他们白天习武,晚上识字,学的不是忠孝仁义,只有四个字:令行禁止。

    高洋举起手。

    峡谷里,只有风声。

    “刘将军,”高洋的声音依旧平静,“我给你三个数。三声之后,若你不让路,我便踏过去。”

    刘贵笑了,是气笑的:“二公子,你这一百人,我这里有三百弓箭手……”

    “一。”

    “高二!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

    刘贵咬牙。他挥手,弓箭手拉满弓弦。

    高洋的手,缓缓下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峡谷另一头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是上千。

    火把如龙,从晋阳方向涌来。当先一将,白须白发,手提马槊,虽是古稀之年,却坐得笔直。

    “斛律金在此!何人敢拦我高家公子!”

    声音如雷,在峡谷中滚荡。

    刘贵的脸瞬间白了。

    斛律金。高欢的结义兄弟,朔州敕勒部首领,晋阳军中威望最高的老将。他怎么会来?

    高洋依旧看着刘贵:“三。”

    刘贵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自己输了。就算能杀了高洋,也逃不过斛律金的铁骑。这老家伙的五千敕勒骑兵,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

    “撤……”刘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弓箭手退去,火把熄灭。崖顶恢复了黑暗。

    斛律金的队伍到了近前。老将军下马,走到高洋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接驾来迟,请二公子恕罪!”

    高洋扶起他:“老将军如何知道我来了?”

    斛律金抬头,看着高洋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惊魂未定,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元康的家人,昨夜逃到晋阳。”斛律金低声说,“说元康临终前,让他们务必告诉我:二公子持虎符归,速迎。”

    高洋点点头。陈元康,到死都在算。

    “晋阳情况如何?”

    “不稳。”斛律金直言,“大公子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有人想拥立三公子高浚,有人想自立,还有人想投宇文泰。”

    “三弟何在?”

    “在府中。他……不知情。”

    高洋沉默片刻:“回城。”

    晋阳城,渤海王府。

    高浚正在书房里读书。他是高欢第三子,今年二十岁,容貌俊秀,颇有文采,但也因此有些书生气。听到外面喧哗,他皱眉:“何事?”

    门被推开,管家连滚爬爬进来:“三公子,二、二公子回来了!”

    高浚一愣:“二哥?他不是在邺城吗?”

    话音未落,高洋已经走了进来。

    一身尘土,满脸风霜,但眼神锐利如刀。

    “三弟。”高洋开口。

    高浚起身,刚要说话,却看到高洋身后的斛律金,以及斛律金手中那柄尚未归鞘的马槊。

    “二哥……这是……”

    “大哥薨了。”高洋说,直接,冰冷。

    高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了书架。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

    “不……不可能……”

    “厨子兰京造反,刺杀了大哥。”高洋走到案前,拿起高浚刚才在读的书,是《诗经》,翻开的那页是《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他合上书。

    “三弟,如今父亲、大哥都不在了,你我兄弟,须得撑起这个家。”

    高浚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由白转红:“二哥!那我们现在就回邺城!为大哥报仇!”

    “不急。”高洋坐下,“你先告诉我,这几日,都有谁来过府上?”

    高浚愣了愣,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晋阳的官员将领。

    高洋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每敲一下,高浚的心就跳快一分。

    这个二哥,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三弟,”高洋忽然问,“你想当皇帝吗?”

    高浚吓得魂飞魄散:“二哥何出此言!我、我绝无此心!”

    高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高浚只觉得毛骨悚然。

    “没有就好。”高洋说,“下去休息吧。明日,随我去校场点兵。”

    高浚几乎是逃出书房的。

    斛律金走上前:“二公子,三公子他……”

    “书读得太多,胆气不足。”高洋说,语气平淡,“但终究是我兄弟。”

    他顿了顿:“老将军,明日卯时,校场集合全军。凡千夫长以上将校,必须到场。”

    “遵命。”

    “还有,”高洋补充,“派人守住三公子院子。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斛律金心头一凛,低头:“是。”

    夜深了。

    高洋独自坐在父亲高欢曾经的书房里。案上还摆着高欢用过的砚台,笔架上挂着几支秃了的毛笔。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从辽东到江淮,从陇西到东海。那是高欢梦想中的天下。

    如今,这个梦想,落在了他的肩上。

    不,不是落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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