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染！！！
“陛下。”刘桃枝躬身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在清凉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高湛没应。
“为什么跪？”
“说……说是那两个小宦官的事。”刘桃枝的声音更低了，“太子说，是他赏的糕点，他该受罚。”
高湛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地窖里那个女人的话。孩子的心是干净的。可高纬不是孩子了，十五岁，该懂事了。
“让他跪着。”
声音很冷
他朝清凉殿走去。宫道很长，长得看不见头。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在风里晃。几个小宫女捧着花盆经过，见了他，慌忙跪倒。
他停住脚。
“抬头。”
小宫女们战战兢兢抬头，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还圆着，眼里全是惧。像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多大了？”他问其中一个。
“回、回陛下，十三……”
“进宫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高湛看着她。三年前，她十岁。十岁的孩子，被卖进宫里，学规矩，学伺候人，学怎么在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她的心，干净吗？
或许曾经干净过。现在呢？
“去吧。”他挥手。小宫女们如蒙大赦，抱着花盆，逃也似地跑了。
到清凉殿时，高纬果然还跪在殿外。跪得笔直，背挺着，头低着。
他走过时，高纬没动，也没出声。只那挺直的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进来。”高湛没停步，扔下两个字，径自进了殿。
高纬愣了一瞬，慌忙起身，腿麻了，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瘸着腿，跟进去，又跪在殿内。
“儿臣有罪。”高纬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请父皇责罚。”
“何罪？”高湛在案后坐下，没看他，只拿起一本奏章，翻开。
“儿臣……不该擅自赏赐下人，坏了宫规，险些……险些害人性命。”
“还有呢？”
高纬愣住，抬头，眼里全是茫然：“还、还有……”
“你为何赏他们糕点？”高湛放下奏章，看着他。
“因、因为他们饿……”
“你怎么知道他们饿？”
“儿臣看见……看见他们的手在抖，扫地的扫帚都拿不稳……”
“所以你就赏了。”高湛接过话，，“那你可知道，你赏的那碟枣泥糕，是尚膳监按份例做的，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你赏了两块出去，尚膳监就得有人挨板子，补上这两块。打多少板？二十。二十板下去，腿就废了。废了腿的太监，在宫里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高纬的脸白了，嘴唇在抖：“儿、儿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高湛笑了，“你只知道他们饿，只知道你心善，只知道做了好事。可你不知道，你的‘好事’，会要了别人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高纬惨白的脸：“现在，你再说一遍，你何罪？”
高纬跪在那儿，许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儿臣……儿臣之罪，不在赏糕点，而在……在愚蠢。儿臣只见其饥，不见其祸。儿臣的善，是蠢善，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在地上，一颗，又一颗。
高湛看着他哭。十五岁的少年，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流了满脸，狼狈又可怜。
像很多年前的他。被高洋关在暗室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出来时，他也这样哭，没有声音，只是掉眼泪。高洋摸着他的头，说：“阿湛，记住了，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哭死了，也没人心疼。”
他现在也想对高纬说这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两个小宦官，”他开口，声音不知怎的，软了些，“朕没杀。送出宫，安置了。”
高纬猛地抬头，眼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父皇！您、您……”
“但朕要你记住，”高湛打断他，声音又冷下来，“你今日的眼泪，救的是两条贱命。来日，你要流的眼泪，会更多。到那时，你哭干了，也救不回你想救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高纬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的泪珠，能看清他眼里那个小小的、扭曲的自己。
“看着朕。”高湛说，“记住朕现在说的话。你是大齐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的心，不能干净。干净的心，在这宫里，活不过三天。”
高纬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变了。那点光暗下去，沉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黑。他盯着高湛，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父皇的心，也不干净吗？”
殿内静了一瞬。
高湛看着他，看着这个儿子。忽然觉得，他或许从没真正认识过他。那个只会哭、只会弹丧气曲子的太子，骨子里，有种他从未察觉的狠劲。
“不干净。”高湛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朕的心，是黑的，是烂的，是泡在血里的。所以朕活下来了，坐在这里，看着你跪在朕面前。”
他站起来，背过身，不看他：“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去文华殿，朕派太傅教你。辰时，去校场，斛律将军教你骑射。午时，来清凉殿，朕亲自查你功课。”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若学不会，朕就废了你。这宫里，不缺想坐这个位置的人。”
身后传来衣衫窸窣声，是高纬在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很实，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的响。
“儿臣……遵旨。”
声音很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换了个人。
高湛没回头。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殿门开了又合，听着那点微弱的、属于少年的气息，彻底消失。
他才转身，看向方才高纬跪过的地方。青砖上，有一小片湿痕，是眼泪。还有一点深色的印子，是磕头时沾上的灰。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片湿痕。还温着，带着少年眼泪的温度。
干净的，滚烫的。
像地窖里那个女人说的，孩子的心是干净的。
可这干净，能保持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明天，后天，就在他踏出这殿门的那一刻，就被这宫里的毒，浸得发黑，发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亲手，一点一点，把自己儿子的心，也染黑了。
像当年高洋对他做的那样。像当年大哥对高洋做的那样。像这高家一代一代，父传子，子传孙，传下来的，除了皇位，还有一颗颗发黑发烂的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光大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外头，柳树在风里摇，迎春花黄灿灿地开着，几个小宫女抱着新折的桃花枝走过，笑声细细的，像铃铛。
干净的，鲜亮的，生机勃勃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关上了窗。
殿内重归昏暗。他坐回案后，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章。
是并州来的，说流民又聚，已杀了一批，但恐有后患。
他提笔，在“杀”字上，圈了一个圈。
高湛没应。
“为什么跪？”
“说……说是那两个小宦官的事。”刘桃枝的声音更低了，“太子说，是他赏的糕点，他该受罚。”
高湛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起地窖里那个女人的话。孩子的心是干净的。可高纬不是孩子了，十五岁，该懂事了。
“让他跪着。”
声音很冷
他朝清凉殿走去。宫道很长，长得看不见头。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生生的绿，在风里晃。几个小宫女捧着花盆经过，见了他，慌忙跪倒。
他停住脚。
“抬头。”
小宫女们战战兢兢抬头，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还圆着，眼里全是惧。像受惊的兔子，瑟瑟发抖。
“多大了？”他问其中一个。
“回、回陛下，十三……”
“进宫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高湛看着她。三年前，她十岁。十岁的孩子，被卖进宫里，学规矩，学伺候人，学怎么在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她的心，干净吗？
或许曾经干净过。现在呢？
“去吧。”他挥手。小宫女们如蒙大赦，抱着花盆，逃也似地跑了。
到清凉殿时，高纬果然还跪在殿外。跪得笔直，背挺着，头低着。
他走过时，高纬没动，也没出声。只那挺直的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进来。”高湛没停步，扔下两个字，径自进了殿。
高纬愣了一瞬，慌忙起身，腿麻了，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他瘸着腿，跟进去，又跪在殿内。
“儿臣有罪。”高纬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请父皇责罚。”
“何罪？”高湛在案后坐下，没看他，只拿起一本奏章，翻开。
“儿臣……不该擅自赏赐下人，坏了宫规，险些……险些害人性命。”
“还有呢？”
高纬愣住，抬头，眼里全是茫然：“还、还有……”
“你为何赏他们糕点？”高湛放下奏章，看着他。
“因、因为他们饿……”
“你怎么知道他们饿？”
“儿臣看见……看见他们的手在抖，扫地的扫帚都拿不稳……”
“所以你就赏了。”高湛接过话，，“那你可知道，你赏的那碟枣泥糕，是尚膳监按份例做的，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你赏了两块出去，尚膳监就得有人挨板子，补上这两块。打多少板？二十。二十板下去，腿就废了。废了腿的太监，在宫里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高纬的脸白了，嘴唇在抖：“儿、儿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高湛笑了，“你只知道他们饿，只知道你心善，只知道做了好事。可你不知道，你的‘好事’，会要了别人的命。”
他顿了顿，看着高纬惨白的脸：“现在，你再说一遍，你何罪？”
高纬跪在那儿，许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儿臣……儿臣之罪，不在赏糕点，而在……在愚蠢。儿臣只见其饥，不见其祸。儿臣的善，是蠢善，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砸在地上，一颗，又一颗。
高湛看着他哭。十五岁的少年，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流了满脸，狼狈又可怜。
像很多年前的他。被高洋关在暗室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出来时，他也这样哭，没有声音，只是掉眼泪。高洋摸着他的头，说：“阿湛，记住了，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哭死了，也没人心疼。”
他现在也想对高纬说这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两个小宦官，”他开口，声音不知怎的，软了些，“朕没杀。送出宫，安置了。”
高纬猛地抬头，眼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父皇！您、您……”
“但朕要你记住，”高湛打断他，声音又冷下来，“你今日的眼泪，救的是两条贱命。来日，你要流的眼泪，会更多。到那时，你哭干了，也救不回你想救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高纬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的泪珠，能看清他眼里那个小小的、扭曲的自己。
“看着朕。”高湛说，“记住朕现在说的话。你是大齐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的心，不能干净。干净的心，在这宫里，活不过三天。”
高纬的眼泪还在流，可眼神变了。那点光暗下去，沉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黑。他盯着高湛，盯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父皇的心，也不干净吗？”
殿内静了一瞬。
高湛看着他，看着这个儿子。忽然觉得，他或许从没真正认识过他。那个只会哭、只会弹丧气曲子的太子，骨子里，有种他从未察觉的狠劲。
“不干净。”高湛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话，“朕的心，是黑的，是烂的，是泡在血里的。所以朕活下来了，坐在这里，看着你跪在朕面前。”
他站起来，背过身，不看他：“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去文华殿，朕派太傅教你。辰时，去校场，斛律将军教你骑射。午时，来清凉殿，朕亲自查你功课。”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若学不会，朕就废了你。这宫里，不缺想坐这个位置的人。”
身后传来衣衫窸窣声，是高纬在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很实，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的响。
“儿臣……遵旨。”
声音很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换了个人。
高湛没回头。他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殿门开了又合，听着那点微弱的、属于少年的气息，彻底消失。
他才转身，看向方才高纬跪过的地方。青砖上，有一小片湿痕，是眼泪。还有一点深色的印子，是磕头时沾上的灰。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片湿痕。还温着，带着少年眼泪的温度。
干净的，滚烫的。
像地窖里那个女人说的，孩子的心是干净的。
可这干净，能保持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明天，后天，就在他踏出这殿门的那一刻，就被这宫里的毒，浸得发黑，发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亲手，一点一点，把自己儿子的心，也染黑了。
像当年高洋对他做的那样。像当年大哥对高洋做的那样。像这高家一代一代，父传子，子传孙，传下来的，除了皇位，还有一颗颗发黑发烂的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光大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外头，柳树在风里摇，迎春花黄灿灿地开着，几个小宫女抱着新折的桃花枝走过，笑声细细的，像铃铛。
干净的，鲜亮的，生机勃勃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关上了窗。
殿内重归昏暗。他坐回案后，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章。
是并州来的，说流民又聚，已杀了一批，但恐有后患。
他提笔，在“杀”字上，圈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