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朱笔落下时，他听见了风声，像无数人在远处哀哭。
他闭上眼，再睁开。
驱散那荒谬的错觉
圈住了。圈住就好了。圈住，就与朕无关了。
他伸手去端旁边的参茶，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盏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他啜了一口，参味浓郁，带着些微苦涩，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更深一层的寒意。他放下茶盏，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个圈起的“杀”字上。
烛火下，朱红的圈鲜艳刺目。而圈内的“杀”字，墨色沉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凝聚。他眨了眨眼，凑近了些。
“陛下？”侍立在侧的刘桃枝察觉异样，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像耳语。
高湛没理他。他伸出手微微颤抖着，伸向那个“杀”字，伸向那一点暗红。指尖悬在绢帛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一片淬毒的刃。
他重新坐直，定了定神，端起参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那莫名的寒意。他再次看向奏章，看向那个被红圈禁锢的“杀”字，试图找回往日那种麻木的、掌控一切的感觉。
可今夜，这寻常的一道朱批，这无数个“杀”字中寻常的一个，为何如此不同，让他心肠也变软了？还是那夜夜纠缠、挥之不去的噩梦，终究啃噬了他最后一点铁石心肠？
不。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软弱的念头。他是皇帝。北齐的皇帝。他的江山，是用白骨堆起来的，也必须用白骨来稳固。心软？那是亡国之君才有的东西。他高湛，不需要。
“陛下，”刘桃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并州之事，急如星火，迟则生变。陛下既已朱批，是否即刻发出？”
发出。盖上玉玺，发回并州，一千二百人，或者更多人，人头落地。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然后，天下“安定”，奏章上会多一行“已肃清，地方靖宁”的字样。史书上，或许会记下寥寥几笔“帝遣使抚定并州，诛首恶，余众溃散”。干净利落。
高湛的目光，落在笔架旁。那里，蟠龙钮玉玺静静地卧在明黄绶锦上，在烛火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只要拿起它，蘸上印泥，盖下去，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玉玺。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带着权力的重量。他握住它，拿起。玉玺不重，此刻却觉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腕发沉。
他该盖下去。立刻，马上。
可他的手臂，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悬在半空。玉玺底下镌刻的“皇帝之宝”四个篆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四只沉默的眼睛，看着他，也看着奏章上那个被他圈起的“杀”字。
风又来了。不是脑子里的幻听，是真实的、从殿外缝隙钻入的秋风，带着深秋的寒凉，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他的影子也跟着狂舞起来，扭曲变形，笼罩了整个御案，也笼罩了他自己。
在那摇曳的光影中，他仿佛看见，奏章上那个“杀”字，那个被朱红圈圈起的“杀”字，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字的笔画在动，是那笔画间的空白，那被圈禁的方寸之地，似乎有阴影在蠕动，在聚集，要挣脱那个朱红的牢笼，扑出来。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一切如常。字是字，圈是圈。玉玺还在手中，冰冷，沉重。
是烛火。是眼花了。是风。他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可握着玉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高湛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陈年熏香和墨汁味道的空气吸入肺中，冰冷而滞涩。他不再看那个字，不再看那个圈。目光抬起，越过御案，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噬了宫阙的轮廓，也吞噬了远处可能存在的、那遥远山谷里一千二百双绝望的眼睛。
他慢慢地将玉玺，盖向奏章末端，那预留的、空白的位置。
就在这时——
“阿叔。”
一声极轻、极飘忽的呼唤，仿佛贴着耳根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而稚嫩的嗓音。
高湛浑身剧震，手中的玉玺“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边缘，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印泥的鲜红，在案几边缘溅开一小滩。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阿叔……
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自从他坐上这个位子，自从“陛下”取代了所有称呼。阿叔……是谁？谁还会，谁还敢，这样叫他？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穿着杏黄的衣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苹果般红润的小脸，脆生生地喊：“阿叔！阿叔带我骑大马！”
是谁？
是……高百年？那个被他下诏、在冷宫赐下鸩酒的侄儿？不，百年被他过继时已经大了，不会用这样稚嫩的声音。
那会是谁？是更早的，早到他还是长广王，还是邺城里那个鲜衣怒马、恣意妄为的旧影？是高洋的儿子？高殷？还是某个宗室宴饮上，曾扑到他怀里撒娇的、早已面目模糊的孩童？
“阿叔……疼……”
那声音又响起了，更轻，更飘忽，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委屈，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仿佛，就在这殿内，在那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后面，在他御座的龙首扶手上，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高湛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他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御座上，动弹不得。
是幻觉。又是幻觉。和那些夜半惊梦，看到的幢幢鬼影一样，是药石伤身，是神思耗损，是……报应？
不！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他是皇帝！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何来报应？何来鬼魂？
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死死盯着身侧那片空无，盯着烛火跳动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刘桃枝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想去扶他，又不敢。
高湛缓缓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份奏章上，落在那个被朱红圈圈起的、力透纸背的“杀”字上。
烛火摇曳。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杀”字，那一撇末端，他方才触碰过的地方，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地，渗了出来。不是朱砂的鲜红，是更深的、接近黑色的红，带着生命消逝后特有的粘稠和黯淡，顺着绢帛的纹理，极其缓慢地，蜿蜒爬行，像一条细小的、垂死的血蛇。
然后，是第二滴。从那一捺的末端。
第三滴，从那个“木”字旁。
……
越来越多的、暗红色的“血”，从那个“杀”字的每一道笔画里，从那个朱红圈圈的边缘，无声地、不可阻挡地渗出来，浸染了素白的绢帛，浸染了旁边工整的小楷，浸染了御案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不！没有血！是墨！是朱砂！是他眼花了！是烛火！是风！
高湛在心底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移开目光，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的“血迹”不断扩大，蔓延，仿佛那个被圈起的“杀”字，那个他刚刚画下的、意图禁锢它的红圈，非但没有困住它，反而打开了某个禁忌的阀门，释放出无穷无尽的鲜血和亡魂！
“啊——！！！”
一声嘶哑、不似人声的嚎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从高湛胸腔里爆发出来。他猛地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御案上所有的东西——奏章、笔墨、砚台、茶盏——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噼里啪啦——！
奏章如雪片飞舞，墨汁泼洒，茶盏碎裂，玉砚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个被圈了红圈的“杀”字，连同那份决定一千二百人生死的奏章，在空中翻卷着，最终飘落在满地的狼藉和墨渍中，迅速被流淌的茶水浸湿，墨迹和朱砂一起晕开，混作一团肮脏的、无法辨认的污浊。
高湛瘫在御座里，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剩下剧烈到几乎要炸开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地面，盯着那团被污水浸透的奏章，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怪物。
“烧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气若游丝，“给朕……烧了……全烧了……”
**刘桃枝慌忙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收拾，将那些沾满墨渍茶水的奏章，连同那份并州的急报，胡乱抱在怀里，颤声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烧了……”
“还有……”高湛的目光，缓缓转向那滚落在地的玉玺。蟠龙钮磕掉了一小块，在烛火下，缺口处反射着冰冷的光。“拿去……磨了……把印文……磨平……”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宦官惊呆了，抱着满怀的废纸，僵在原地。磨平玉玺印文？这、这是……
去！”高湛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是！是！”刘桃枝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怀里紧紧抱着那堆决定了一千二百人（或许更多）命运的、此刻已成一团污糟的废纸，和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却被命令磨平印文的玉玺。
殿内，只剩下高湛一人，瘫在冰冷的御座里，面对满地狼藉，和那盏顽强跳动着、却似乎永远也燃不到尽头、只能照亮这方寸之地无边黑暗的孤灯。
秋
他闭上眼，再睁开。
驱散那荒谬的错觉
圈住了。圈住就好了。圈住，就与朕无关了。
他伸手去端旁边的参茶，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盏盖与杯沿相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茶是温的，正好入口。他啜了一口，参味浓郁，带着些微苦涩，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更深一层的寒意。他放下茶盏，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那个圈起的“杀”字上。
烛火下，朱红的圈鲜艳刺目。而圈内的“杀”字，墨色沉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凝聚。他眨了眨眼，凑近了些。
“陛下？”侍立在侧的刘桃枝察觉异样，上前半步，声音低得像耳语。
高湛没理他。他伸出手微微颤抖着，伸向那个“杀”字，伸向那一点暗红。指尖悬在绢帛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块烧红的炭，一片淬毒的刃。
他重新坐直，定了定神，端起参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那莫名的寒意。他再次看向奏章，看向那个被红圈禁锢的“杀”字，试图找回往日那种麻木的、掌控一切的感觉。
可今夜，这寻常的一道朱批，这无数个“杀”字中寻常的一个，为何如此不同，让他心肠也变软了？还是那夜夜纠缠、挥之不去的噩梦，终究啃噬了他最后一点铁石心肠？
不。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软弱的念头。他是皇帝。北齐的皇帝。他的江山，是用白骨堆起来的，也必须用白骨来稳固。心软？那是亡国之君才有的东西。他高湛，不需要。
“陛下，”刘桃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并州之事，急如星火，迟则生变。陛下既已朱批，是否即刻发出？”
发出。盖上玉玺，发回并州，一千二百人，或者更多人，人头落地。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然后，天下“安定”，奏章上会多一行“已肃清，地方靖宁”的字样。史书上，或许会记下寥寥几笔“帝遣使抚定并州，诛首恶，余众溃散”。干净利落。
高湛的目光，落在笔架旁。那里，蟠龙钮玉玺静静地卧在明黄绶锦上，在烛火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只要拿起它，蘸上印泥，盖下去，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玉玺。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带着权力的重量。他握住它，拿起。玉玺不重，此刻却觉得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腕发沉。
他该盖下去。立刻，马上。
可他的手臂，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悬在半空。玉玺底下镌刻的“皇帝之宝”四个篆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四只沉默的眼睛，看着他，也看着奏章上那个被他圈起的“杀”字。
风又来了。不是脑子里的幻听，是真实的、从殿外缝隙钻入的秋风，带着深秋的寒凉，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他的影子也跟着狂舞起来，扭曲变形，笼罩了整个御案，也笼罩了他自己。
在那摇曳的光影中，他仿佛看见，奏章上那个“杀”字，那个被朱红圈圈起的“杀”字，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字的笔画在动，是那笔画间的空白，那被圈禁的方寸之地，似乎有阴影在蠕动，在聚集，要挣脱那个朱红的牢笼，扑出来。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一切如常。字是字，圈是圈。玉玺还在手中，冰冷，沉重。
是烛火。是眼花了。是风。他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可握着玉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高湛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陈年熏香和墨汁味道的空气吸入肺中，冰冷而滞涩。他不再看那个字，不再看那个圈。目光抬起，越过御案，越过堆积如山的奏章，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噬了宫阙的轮廓，也吞噬了远处可能存在的、那遥远山谷里一千二百双绝望的眼睛。
他慢慢地将玉玺，盖向奏章末端，那预留的、空白的位置。
就在这时——
“阿叔。”
一声极轻、极飘忽的呼唤，仿佛贴着耳根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而稚嫩的嗓音。
高湛浑身剧震，手中的玉玺“哐当”一声，脱手砸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边缘，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印泥的鲜红，在案几边缘溅开一小滩。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阿叔……
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他了。自从他坐上这个位子，自从“陛下”取代了所有称呼。阿叔……是谁？谁还会，谁还敢，这样叫他？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穿着杏黄的衣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苹果般红润的小脸，脆生生地喊：“阿叔！阿叔带我骑大马！”
是谁？
是……高百年？那个被他下诏、在冷宫赐下鸩酒的侄儿？不，百年被他过继时已经大了，不会用这样稚嫩的声音。
那会是谁？是更早的，早到他还是长广王，还是邺城里那个鲜衣怒马、恣意妄为的旧影？是高洋的儿子？高殷？还是某个宗室宴饮上，曾扑到他怀里撒娇的、早已面目模糊的孩童？
“阿叔……疼……”
那声音又响起了，更轻，更飘忽，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委屈，仿佛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仿佛，就在这殿内，在那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后面，在他御座的龙首扶手上，在他自己的影子里。
高湛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似乎凝固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他瞪大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御座上，动弹不得。
是幻觉。又是幻觉。和那些夜半惊梦，看到的幢幢鬼影一样，是药石伤身，是神思耗损，是……报应？
不！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他是皇帝！是真龙天子！受命于天！何来报应？何来鬼魂？
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死死盯着身侧那片空无，盯着烛火跳动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刘桃枝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想去扶他，又不敢。
高湛缓缓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落在那份奏章上，落在那个被朱红圈圈起的、力透纸背的“杀”字上。
烛火摇曳。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杀”字，那一撇末端，他方才触碰过的地方，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地，渗了出来。不是朱砂的鲜红，是更深的、接近黑色的红，带着生命消逝后特有的粘稠和黯淡，顺着绢帛的纹理，极其缓慢地，蜿蜒爬行，像一条细小的、垂死的血蛇。
然后，是第二滴。从那一捺的末端。
第三滴，从那个“木”字旁。
……
越来越多的、暗红色的“血”，从那个“杀”字的每一道笔画里，从那个朱红圈圈的边缘，无声地、不可阻挡地渗出来，浸染了素白的绢帛，浸染了旁边工整的小楷，浸染了御案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不！没有血！是墨！是朱砂！是他眼花了！是烛火！是风！
高湛在心底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移开目光，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的“血迹”不断扩大，蔓延，仿佛那个被圈起的“杀”字，那个他刚刚画下的、意图禁锢它的红圈，非但没有困住它，反而打开了某个禁忌的阀门，释放出无穷无尽的鲜血和亡魂！
“啊——！！！”
一声嘶哑、不似人声的嚎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从高湛胸腔里爆发出来。他猛地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御案上所有的东西——奏章、笔墨、砚台、茶盏——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噼里啪啦——！
奏章如雪片飞舞，墨汁泼洒，茶盏碎裂，玉砚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个被圈了红圈的“杀”字，连同那份决定一千二百人生死的奏章，在空中翻卷着，最终飘落在满地的狼藉和墨渍中，迅速被流淌的茶水浸湿，墨迹和朱砂一起晕开，混作一团肮脏的、无法辨认的污浊。
高湛瘫在御座里，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剩下剧烈到几乎要炸开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地面，盯着那团被污水浸透的奏章，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怪物。
“烧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气若游丝，“给朕……烧了……全烧了……”
**刘桃枝慌忙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收拾，将那些沾满墨渍茶水的奏章，连同那份并州的急报，胡乱抱在怀里，颤声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烧了……”
“还有……”高湛的目光，缓缓转向那滚落在地的玉玺。蟠龙钮磕掉了一小块，在烛火下，缺口处反射着冰冷的光。“拿去……磨了……把印文……磨平……”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宦官惊呆了，抱着满怀的废纸，僵在原地。磨平玉玺印文？这、这是……
去！”高湛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是！是！”刘桃枝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怀里紧紧抱着那堆决定了一千二百人（或许更多）命运的、此刻已成一团污糟的废纸，和那方象征着至高皇权、却被命令磨平印文的玉玺。
殿内，只剩下高湛一人，瘫在冰冷的御座里，面对满地狼藉，和那盏顽强跳动着、却似乎永远也燃不到尽头、只能照亮这方寸之地无边黑暗的孤灯。
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