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德领柴荣诏令,亲赴前线调度军务,督造攻城器械,整编精锐步骑。连日奔忙,军中士气愈发凛冽,经黄河血战淬炼的老兵个个眼底藏锋。

    潞州的疯狂,早已远超柴荣预料。

    潞州城内,血色笼罩全城。李筠当众斩杀柴荣派驻的安抚使臣,将使臣首级高悬潞州南门城楼,以此昭示反意。他立于城楼高台,披甲按剑,对着全城将士官吏厉声嘶吼,自诩深受郭氏、柴氏两代厚恩,痛斥柴荣篡权欺世、嗜杀好战,扬言要举太行之兵,联结北汉、诛暴君、复旧纲。

    煽动之词响彻街巷,随即便是铁血强征。

    潞州全境,再无半分生息。刀兵闯入户户,但凡十五至五十岁男丁,无论体弱多病、耕读布衣,尽数被强行抓入军营。敢藏匿子弟者,全家捆绑流放深山;敢聚众抗拒者,全村屠戮鸡犬不留。太行山下数十座村落,短短三日便尽数化为焦土,炊烟断绝,尸骸遍野。

    无数百姓舍弃家园,拖老携幼逃往深山,却被李筠麾下骑兵沿路追杀。骑兵驰骋山野,见人便射,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山间溪流被鲜血染红,漂浮着层层零碎尸骨。

    军营之中,更是人间炼狱。

    强征而来的青壮从未习兵戈,不懂战阵规矩,稍有操练迟缓、应答懈怠,便被当场杖毙、割耳惩戒。营帐之间,日日悬挂新兵首级,用以震慑军心。李筠丝毫不恤人命,只视这些百姓为填沟壑的炮灰、挡刀枪的血肉。

    为犒劳麾下亡命悍卒,他彻底放开军纪,纵容士兵劫掠州县集镇。粮铺、布庄、民宅尽数被大肆搜刮,金银粮米尽数充作军资,有反抗便满门抄斩。掳掠而来的民间女子被充入军营,日夜供将卒淫乐,不堪折辱自尽者每日数十人,尸首随意丢弃荒野,任由鸟兽啃食。

    潞州幕僚闾丘仲卿心怀忧虑,冒死进谏,劝李筠收束暴行、整肃军纪,趁周军未集,西据洛阳、扼守虎牢天险,以逸待劳抗衡王师,方有一线胜算。

    可此时的李筠早已被野心与疯狂裹挟,刚愎自用、听不进半句忠言。

    他当众怒斥幕僚怯懦畏战,扬声狂笑:“柴荣新破河北,士卒疲弊、粮草空乏,有何可惧?我据太行天险,手握数万死士,北结刘崇、外联契丹,三面合围之下,柴荣必败无疑!待我攻破澶州,直取汴梁,届时天下江山,尽入我手!”

    狂言落定,他将直言进谏的闾丘仲卿当众杖责百棍,打入死牢,彻底堵死谏言之路。

    随即,李筠正式传檄天下,罗列柴荣所谓“苛政暴行”,竖起复周讨逆大旗,公然割据潞州、泽州二州,正式起兵叛乱。同时遣心腹密使再赴晋阳,与刘崇敲定盟约,约定北汉军出太原南下,潞州兵马西进呼应,南北夹击,共伐后周、瓜分中原。

    北汉王宫之内,刘崇得密报,连日来的惶恐惊惧一扫而空,他本日夜担忧柴荣休整完毕、北上吞并北汉,如今李筠主动叛乱,恰好拖住后周主力,堪称天赐良机。

    他当即下诏,举国征兵、再增赋税,将晋阳百姓压榨到底。百姓家中粮米被搜刮一空,无力缴纳赋税者,便抓捕妻儿抵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遍布全境。晋阳牢狱早已人满为患,新增无数苛酷刑具,但凡百姓怨怼、官吏迟疑,便施以剜目、刖足之刑,凄厉哀嚎日夜不绝于宫墙内外。

    与此同时,刘崇遣使奔赴契丹牙帐,卑躬屈膝乞求耶律述律出兵相助,许诺攻破中原之后,割让北疆数州土地、敬献无数金银玉帛。

    北疆契丹王庭,耶律述律终日沉湎酒猎,昏聩暴虐,听闻中原内乱、眼中顿时亮起贪婪凶光。

    他本就觊觎中原沃土,苦于无隙南下,如今后周深陷内战、自顾不暇,正是劫掠的最佳时机。耶律述律当即罢猎归帐,传令北疆所有部族骑兵整束甲马,聚集边境阴山要塞,只待周军与李筠、北汉两军缠斗、两败俱伤之时,便挥师南下。

    契丹贵族人人摩拳擦掌,眼中尽是贪婪与杀意。在他们眼中,中原战乱不休、百姓孱弱,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是可供他们肆意掠夺的粮草与奴隶。

    黄河下游芦苇荡中,秋风萧瑟,水波凛冽。

    苏晏伫立舟头,一身残破黑衣,箭伤未愈的臂膀隐隐震颤,手中紧攥的那柄长刀,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刀身纹路深处,还残留着河北战场的干涸血痕。

    北上求援的密使已然归来,带回契丹答复。耶律述律应允,待潞州战事胶着、周军主力西调之后,便派遣数万铁骑南下,直扑河北腹地,截断柴荣后路。

    “大帅以一身殉城,换河北百姓一时安稳。”苏晏望着滔滔东流的黄河,眼底翻涌着无尽血色与执念,柴荣之志在一统,一统便是铁血屠戮。河北旧部数万将士、数十万百姓,他日终会被视为旧藩余孽,难逃清算。”

    他身后,两百余名突围幸存的河北死士默然伫立。人人衣衫褴褛、面带风霜,身上皆带着血战伤痕,皆是跟随楚珩镇守河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精锐。他们舍弃故土、隐于荒野,满腹恨意。

    “我等舍弃性命,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求为大帅复仇。

    苏晏缓缓抬手,刀锋映着秋日寒光,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传令下去,分遣斥候潜入河北各州,联络隐匿的旧部将士,暗地集结兵力、打探周军布防。待契丹铁骑南下、潞州战事爆发,便于河北境内四处起事,袭扰粮道、焚烧军仓、攻破戍卫据点。”

    “柴荣欲以西线战事定乾坤,我便断他根基、乱他后方,让他深陷四面战火,首尾不能相顾!”

    两百死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轻响,无人言语,唯有眼底决绝如铁。

    天下四方,战火引线尽数燃尽。

    潞州李筠举兵叛周,北汉刘崇倾国呼应,契丹铁骑陈兵北疆伺机劫掠,苏晏暗蓄死士图谋反扑。南唐、后蜀、南汉、武平军各路藩镇,皆是厉兵秣马、静观其变,只待局势变动,便趁乱分一杯羹。

    中原大地,看似只是一隅藩镇叛乱,实则是天下诸侯联手合围后周、博弈天下格局的终局序章。

    澶州帅府,深夜烛火通明,彻夜不熄。

    柴荣端坐案前,桌案上层层叠叠的密报,潞州叛乱、北汉结盟、契丹陈兵、所有局势尽收眼底。帐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眉眼愈发沉冷锐利,无半分波澜。

    张永德站立一侧,神色凝重,拱手沉声劝谏:“陛下,如今四方皆乱,局势凶险。李筠联结北汉、勾引契丹,腹背受敌已成定局,不如暂缓西征,先固守河北、安抚各州,待局势平稳、粮草充盈,再徐徐图之。”

    柴荣抬眸,目光穿透窗棂,望向漆黑深夜里沉默的山河。

    风从窗外灌入,拂动他一身玄色战甲,带着秋日霜寒,更显凛然威严。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朕若暂缓,李筠坐大、藩镇割据永续,契丹年年南下劫掠,天下百姓便要年年深陷战火,世代流离失所、惨遭屠戮。”

    “乱世之所以乱,从非一藩一镇之过,而是割据不灭、野心不息。诸侯各据一方,视百姓为刍狗,视山河为私产,相互攻伐、彼此屠戮,这乱世罪孽,早已深彻九州大地。”

    他抬手,指尖重重落在潞州地形图上,眼底锋芒毕露,杀意凛然。

    “李筠猖狂悖逆,是自寻死路。契丹豺狼觊觎中原,是不知天高地厚。各方藩镇隔岸观火、暗藏祸心,皆是螳臂当车。”

    “朕不惧四面皆敌,不惧八方战火。欲定天下,必先破乱局;欲安苍生,必先平割据。”

    “传朕旨意!”

    “命你率三万精锐为先锋,星夜西进,直取潞州,扼守太行要道,阻截李筠东进兵马!”

    “命慕容延钊领两万步骑北上,镇守北疆边境,严守关隘,牵制契丹铁骑,不许胡马踏我中原寸土!”

    “命各州刺史严守城池、清剿境内闲散流民、盘查往来奸细,稳住后方局势,保障西征粮道畅通!”

    “明日清晨,朕亲率五万中军,御驾西征,踏平潞州叛逆!”

    军令传出,如雷霆炸响,瞬间传遍整座军营。

    深夜的后周大营,骤然沸腾。号角再次吹响,穿透夜色,铁甲铿锵之声连绵不绝,数万将士披甲整队,列阵待发,兵锋直指太行山脉。

    中原大地,山河沉肃,风雨欲来。

    一场天下大混战,再次拉开帷幕。

    白骨将再覆原野,血泪将重浸山河。

    柴荣帝王路,注定要踏着万千尸骨,一往无前。

    天刚微亮,后周大军拔营启程,旌旗蔽日,甲胄映着微凉晨光,寒光森森。数万兵马浩浩荡荡向西开拔,尘土漫天飞扬,遮蔽半边天际。

    西征的铁血征途,正式开启。

    太行山下,潞州城头,李筠望着西方天际弥漫的烟尘,听闻后周大军倾巢而来,非但毫无惧色,反而仰天狂笑,眼中满是疯狂与贪婪。

    “柴荣!你远道而来、劳师动众,此战必败!”

    “今日太行山下,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我要让这天下所有人知晓,天下从无必胜的天子,唯有活下来的枭雄!”

    狂声回荡在太行山谷之间,与即将到来的漫天战火,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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