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西征大军滚滚向西而来,旌旗上“周”字猎猎翻飞,裹挟着灭镇平叛的滔天兵威。太行山东麓百里地界,百姓闻王师过境、大战将临,纷纷弃田奔逃,原本秋收在即的田野荒芜一片,只剩寒鸦惊飞,遍野萧瑟。

    潞州城内,李筠全然不惧反倒借着大战将至的恐慌,愈发放纵暴虐之心。

    潞州正殿案上摆满劫掠而来的金玉珠翠、绫罗绸缎,更有数十名从州县掳掠而来的良家女子,颤巍巍侍立左右。这些女子多是潞州、泽州两地士绅民女,知书识礼,温婉贤良,皆是三日之内被乱兵强行掳入军中,父兄或被当场斩杀,或被抓为苦役,尽数沦为叛军玩物。

    殿中酒肉狼藉,李筠与麾下诸将昼夜宴饮,狂歌滥醉,无半分临战戒备之心。悍卒将士举杯狂饮,醉后便肆意凌辱身旁女子,哭喊哀嚎、凄厉求饶之声,与叛军的狂笑交织,充斥整座州府大殿。

    更有甚者,叛军诸将为赌戏取乐,竟将十余名弱女驱赶到校场空地,令亲兵骑马追逐冲撞,以此赌输赢、博酒乐。马蹄践踏之下,女子骨碎筋折、血肉模糊,转瞬便成一地肉泥。校场边围观叛军哄然大笑,拍手叫好,视人命如草芥,视残暴为豪情。短短一日,州府内外自尽、残杀而死的无辜女子便逾百人,尸身层层堆叠在城郊乱葬岗,腐臭血气随风弥漫全城,蝇虫成群盘旋,恶臭扑鼻,令人作呕。

    闾丘仲卿虽被打入死牢,枷锁加身、却仍未绝忧国之心。牢中阴暗潮湿,遍地污水粪泥,囚徒尸骨随处堆砌,他拖着被杖打折裂的双腿,扒着牢栏,日日遥望西方周军来路,泣血长叹。

    左右狱卒皆是李筠心腹,素来凶狠残暴,听闻他声声痛斥李筠祸国殃民、必败无疑,心生恼怒。为讨好主将、博取赏银,狱卒肆意折辱折磨闾丘仲卿,白日将其枷锁高悬半空,令其足不沾地、悬空受刑,入夜便以铁鞭蘸着盐水、反复抽打其溃烂创口,又以烧红烙铁烫灼其腰背皮肉。

    数日之间,闾丘仲卿皮肉焦黑、筋骨欲断,数次昏死又被冷水泼醒。即便受尽酷刑,他依旧怒骂不止,痛斥李筠纵兵屠戮、荼毒生灵,是乱臣贼子、千古罪人。狱卒不堪其扰,索性割去其双耳、挑断其舌根,令其再不能直言进谏、痛斥暴行。自此,昔日潞州第一谋臣,沦为口不能言、耳不能闻、满身疮痍的废人。

    军营之外李筠强征的数万青壮民夫从未经历战阵,日日被严苛操练,昼夜不得歇息。叛军老兵手段酷烈,操练之时,新兵步伐错乱、阵型参差,便当场施以酷刑:轻者割鼻削耳、杖责百棍,重者直接斩首悬营,头颅一排排挂在辕门旗杆之上,风吹头颅摇曳,血色滴落满地,用以震慑全军。

    营中粮秣早已被叛军肆意挥霍大半,为节省军粮、留存物资供养精锐悍卒,李筠竟下狠令:凡十五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新兵,但凡体弱乏力、不堪操练者,尽数剔除出营,编入填壕死队。

    所谓填壕死队,便是待周军兵临城下、强攻隘口之时,驱这些老弱残兵冲在最前,抵挡箭雨、踏平陷阱、填塞壕沟,以万千血肉之躯挡刀。

    命令下达当日,营中便筛选出三千余老弱青壮。这些百姓原本皆是安分耕民,从未害人作乱,一朝沦为弃子,哭声遍野、跪地求饶,恳请将士饶命,愿散尽家中仅剩财物保命。可叛军铁石心肠,全无半分怜悯,持刀肆意砍杀求饶者,但凡有人跪地不起、不肯列队,便当场腰斩分尸,鲜血喷溅三尺,染红整片营寨空地。

    余下幸存的两千余老弱,被铁链层层锁缚脖颈,连成一串,日夜关押在壕沟底层,不给粮草、不供水米,任由其饥寒交迫,伤病者无人医治,活活疼饿而死,尸首便被活着的饥民啃食殆尽,壕沟之内,白骨堆叠、腥臭冲天,惨绝人寰。

    北汉国都晋阳,刘崇为呼应李筠叛乱、全力备战,压榨百姓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此前搜刮的粮草赋税已然耗尽,他再度颁下苛令,无论士绅寒门、孤寡老弱,每户再缴粮三石、绢两匹,无粮无绢者,以男丁充军、女子抵债。

    官吏持械下乡搜缴,挨家闯户、掘地三尺,屋中粮缸、仓廪尽数掏空,锅碗瓢盆皆被砸毁,百姓数年积蓄一朝尽无。有贫寒农户家徒四壁、无力缴纳,官吏便当场抓捕家中稚童弱女,拖拽而去,充入王府为奴为婢,任人驱使折辱。无数百姓眼睁睁看着骨肉被掳、家园被毁,哭天抢地、跪地哀嚎。

    刘崇身居深宫,对此惨状视而不见,日日坐等契丹援军南下、潞州战报传来。他身着龙袍,端坐大殿之上,肆意屠戮进谏的忠良大臣,但凡有官员劝谏其体恤百姓、暂缓苛政,便当场推出午门斩首,悬首示众。短短旬日,北汉朝堂忠臣殆尽,余下官吏皆是阿谀奉承、贪酷暴虐之徒,无人顾及百姓死活、社稷存亡。

    北疆阴山要塞,契丹铁骑早已整装列阵,数十万胡骑屯驻边境。

    诸将纷纷向耶律述律进言,恳请尽早挥师南下,趁周军主力西征、河北空虚,直入中原腹地,劫掠金银、粮草、女子。耶律述律酒酣耳热,拍案狂笑,直言待潞州前线周军疲敝、陷入苦战之际,便即刻下令铁骑倾巢南下将河北千里沃土化为焦土,将中原百姓尽数掳为奴隶。

    北疆边境,已有小股契丹游骑忍不住贪欲,频频越境滋扰。他们避开大周守军关隘,潜入边境村落,进村便烧杀抢掠、鸡犬不留。男子尽数斩杀,头颅割下串成串,当作战功炫耀;青壮强行掳走,充作牛马苦役;年轻女子当场凌辱,随后捆绑带走,送往契丹牙帐供贵族享乐;孩童被刀劈斧砍扔进铁锅沦为口粮。

    黄河下游,芦苇荡深处,苏晏伤势未愈,却依旧日夜不眠,统筹全盘布局。两百余名幸存死士尽数散开,化作斥候细作,四散潜入河北各州府、郡县乡野,联络当年楚珩麾下隐匿的旧部将士。

    那些潜藏山野、隐于市井的河北旧部受尽大周官吏猜忌打压、苛税盘剥,心中积满血海深仇。听闻苏晏号令、听闻柴荣主力西征、中原大乱,人人热血翻涌、恨意滔天,纷纷暗中集结,私藏甲胄兵器、联络同袍乡勇,短短数日,便暗聚万余残部,遍布河北各州。

    苏晏立于小舟之上,望着滔滔黄河水,他手中握着各地传回的密报,河北粮仓位置、周军戍卫据点、粮道枢纽、州县布防,尽数了然于心。

    身旁死士躬身听令,人人面色决绝。

    苏晏传令,声如寒冰:全境起事!”

    “第一路,焚毁魏州、贝州官仓,尽烧大周囤积粮草,断西征大军补给!”

    “第二路,袭扰各州戍卫兵营,斩杀守将、攻破关卡,截断河北官道,令后方讯息不通、援兵不至!”

    “第三路,尽数捣毁大周粮道驿站,诛杀押运粮队兵卒,凡大周官吏、戍兵、密探,格杀勿论!”

    话音落时,芦苇荡风起浪涌,百余名死士齐齐应诺,声震河川,杀意凛然。

    南唐朝堂之上,李景端坐龙椅,看着四方战报,嘴角噙着阴鸷笑意。长江北岸,南唐兵马已然悄然北上,屯驻淮河边境,日夜操练、只待北方周、汉、契丹三方厮杀两败俱伤,便即刻挥师北上,抢占淮北富庶之地,蚕食大周南疆疆土。

    后蜀、南汉、武平军各藩镇,亦是厉兵秣马、个个隔岸观火、暗藏祸心。

    澶州通往潞州的官道上,柴荣亲率五万中军精锐,昼夜兼程、全速西进。

    大军日行百里,马蹄不息、甲胄铿锵,兵锋锐利、气势滔天。柴荣一身玄色龙纹战甲,腰挎天子佩剑,端坐高头战马之上,面容冷冽、目光如炬,前路万千战火、四方豺狼、遍地逆贼,尽数未能让他有半分退意。

    张永德率三万先锋军早已先行抵达太行山东隘口,扼守险要地势,构筑营垒、排布军阵,死死堵住李筠叛军东出通道。

    潞州城头,李筠登高远眺,只见大周军营连绵数十里,营寨林立、旌旗遍野,铁甲生辉、兵威浩荡。

    可他依旧狂性不减:“柴荣小儿!竟敢倾巢而来,老夫便让你壮志成空、霸业折戟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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