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 丹室。

    王曦踏进丹室门槛靴底踩到一片半融的玉屑,发出细微的碾碎声。他低头,看见满地狼藉:倾翻的铜炉,泼洒的、已凝固成暗红琉璃状的丹液,碎裂的玉盏玉杵,还有几滩分不清是人是物的焦黑污渍。然后,他看见了高演。

    晋阳的王爷瘫在墙角,倚着冰冷的石壁。左臂自肘以下裹着厚厚的、不断渗出黄黑液体的布条,布条边缘已溃烂发黑,散发出比满室烟气更浓烈的腐臭。他赤着上身,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中泛着潮红的颜色,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顾盼自雄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涣散,时而因剧痛猛地收缩,时而茫然地瞪着虚空。汗水混着血污,在他枯槁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王曦跪倒,以头触地,冰冷的砖石传来死亡的寒意。他想说话,喉头却被那腥臭的气味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王曦……” 高演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你……来了……” 他试图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手臂却只是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落。

    “王爷……” 王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臣……臣在!”

    “东南……” 高演涣散的目光猛地凝聚了一瞬,像回光返照的炭火,死死盯住王曦,“缺口……是真的……斥候……看见了粮车……守军……松懈……”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但意思清晰得残忍,“走……朕要……走……去彭城……找王则……

    “王爷!” 王曦痛哭失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那缺口分明是饵!是高湛的饵啊!王则……王则其心叵测,岂可轻信!如今……如今当固守待援,或……或整军从长计议……”

    “待援?哈哈哈……” 高演忽然怪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濒死的疯狂,“援在何处?斜律金那狗贼在吃朕的肉!喝朕的血!尉瑾的刀就架在朕的脖子上!固守?你看看这晋阳!看看外面那些快饿疯的兵!那些等死的民!还守得住吗?!”

    他情绪激动,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裹伤的左臂渗出更多脓血,恶臭弥漫。王曦慌忙上前,想替他顺气,却被高演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狠狠推开。

    “滚开!连你也……连你也觉得朕……朕是穷途末路了,是不是?!” 高演喘息着,赤红的眼睛瞪向王曦,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绝望,更深处是一种被所有人背叛、遗弃的怨毒,“你们……都巴不得朕死!好去投靠邺城那个小畜生!是不是?!”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王曦以头抢地,泣血般哀告,“臣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只是……只是不忍见王爷再入虎口啊!那东南缺口,万万去不得!”

    “不去?” 高演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更盛,眼神却渐渐涣散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梦呓般的喃喃,“不去……就是在这里……等死……烂死……像条野狗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溃烂流脓的手臂,又缓缓抬起,看着自己枯瘦、青筋暴起的右手,五指神经质地张开、攥紧,再张开,“朕……朕才是真龙天子……不该是这样的……不该的……”

    他忽然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虚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从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抽离。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和喉间偶尔滚过的痰音,证明他还活着。

    王曦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具曾经代表晋阳最高权柄、如今却散发着死亡与腐烂气息的躯壳,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忠诚,如同风中残烛,啪地一声,熄灭了。他知道,王爷,废了。不是身体废了,是心,是那股支撑着他与邺城、与高湛争斗多年的心气,随着丹炉的炸裂,随着手臂的溃烂,随着这满室的绝望,彻底碎了。

    殿内死寂。只有高演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在浓浊的、充满不祥气味的空气中,艰难地拉扯着。

    许久,高演忽然又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王曦,眼神里是一片虚无的平静。

    “传令……”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集结……还能动的骑兵……朕的……亲卫……今夜……子时……从东南……走。”

    王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王爷!”

    “这是……朕……最后的旨意。” 高演打断他,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在看着某个并不存在的未来,“要么……冲出去……要么……就死在……冲出去的路上。”

    他不再看王曦,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溃烂的手臂,嘴角竟扯起一丝极淡、极怪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总好过……烂死在这里。”

    邺城,昭阳殿 的黄昏,被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斜阳的金辉穿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柔和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中缓缓起舞。殿内只点了几盏主要的宫灯,光线昏黄而温暖,鎏金香炉里吐出苏合香清冽的尾调,宁神静气。

    高湛没有在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臣工。他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玄色常服,衣带未系,露出一截 苍白的锁骨。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佩饰,玉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在他修长的指尖缓缓转动,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刘桃枝垂手侍立在榻边不远处,屏息凝神。他知道,陛下此刻的宁静,并非真正的放松。那枚被反复摩挲的玉佩,是前两日库房清点高演王府抄没物品时,偶然发现的一方旧物,据说是高演少年时颇为喜爱、常佩戴的玩器。陛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清洗干净,送到了昭阳殿。

    玉佩冰凉,触手生温。高湛的指尖,反复抚过那云纹的每一道弧度,感受着玉石细腻的肌理。这不是什么稀世珍宝,玉质算不得顶好,雕工也寻常。但它是高演的旧物。那个在晋阳意气风发、与他争夺天下、如今却困守孤城、奄奄待毙的兄长,少年时也曾佩戴过它,摩挲过它。

    这感觉有些奇异。仿佛通过这冰凉的玉石,他能触碰到遥远时空里,另一个鲜活的、尚未被权力与仇恨彻底扭曲的高演。那或许是一个会笑、会怒、有寻常喜好的少年,而非如今这个在军报中形容模糊、只余“负隅顽抗”、“困兽犹斗”等冰冷字眼的敌人。

    “刘桃枝。”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奴才在。”

    “晋阳今日的军报,到了么?”

    “回陛下,尉瑾将军的例行军报,申时便到了。言及围城如常,东南方向,未见异常。” 刘桃枝斟酌着用词,“斜律金将军处亦有报,言扫荡晋阳外围已毕,掳获……颇丰。”

    “未见异常……” 高湛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玉佩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斜律金……掳获颇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他倒是手脚利落。告诉唐邕,斜律金所请的粮秣器械,减三成拨付。就说……朝廷亦有难处,让他体谅。”

    “是。” 刘桃枝心头一凛。减三成,这是敲打。陛下对斜律金的戒备与控制,从未放松。

    “斛律须达呢?” 高湛又问,话题转得突兀。

    “竹里馆回报,那孩子……今日依旧沉默。杜先生讲《孝经》,他望着窗外枯竹,整整一个时辰,眼珠都未动一下。送去的点心和安神汤……倒是都用了。”

    “用了就好。” 高湛淡淡道,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玉石在光下显得半透明,内里仿佛有云絮流动。“他总得吃东西,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玉佩,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告诉杜先生,明日……讲讲‘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后面那句——‘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刘桃枝心中又是一震。“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陛下这是……要让那孩子,连“为父守志”的念头都绝了吗?要让他明白,即便心念亡父,也需“无改”于朝廷之道,方是“孝”?这教化,当真……诛心。

    “是,奴才记下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暮色渐浓,宫灯的光晕显得更加暖黄。高湛依旧斜倚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玉佩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微的、玉质的脆响。他在等。等晋阳的变数,等高演的抉择,等那条大鱼,是否会真的撞向那张早已张好的、名为“东南缺口”的网。

    空气里的苏合香,气息渐渐转沉。高湛感到一丝倦意,并非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神长时间紧绷后,在绝对掌控的间隙里,悄然渗出的、空洞的松弛。他需要点什么,来填满这片空洞,或者,至少让它不那么清晰。

    “刘桃枝。”

    “奴才在。”

    “披香殿李氏,今日在做什么?” 他忽然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桃枝微怔,忙道:“回陛下,李夫人今日似乎……在临摹前人的字帖,是卫夫人的《名姬帖》。午后去后苑走了走,采了些将谢的秋菊,插在瓶里。”

    “卫夫人……《名姬帖》……” 高湛低声念道,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女子安静垂首、执笔书写的侧影。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做些不惹尘埃的事,像一株长在深宫角落、自开自落的白色山茶,没什么香气,也没什么颜色,但至少……洁净,不闹。

    “让她过来。” 他放下玉佩,坐直了身体,“带一碟她今日做的菊花糕,若还有,再带一壶温过的梨花白。”

    “是,奴才这就去。” 刘桃枝躬身退出,心中却有些讶异。陛下似乎……对这位李夫人,有了些不同的关注?不仅问起日常,还点名要她做的点心和的酒。这在以往,是极少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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