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名未载于史册,宫闱簿记或称“李嫔”,或只记为“披香殿李氏”。她并非高湛潜邸旧人,也非高门显宦之女。其父李祖勳,出自赵郡李氏南祖房,门第清贵,然族支早已衰微,本人仅任岐州(今陕西凤翔)刺史,天保年间因卷入一桩微不足道的州仓亏空案,被政敌攻讦,虽最终查无实据,却也仕途蹉跎,心灰意冷,不久便郁郁而终。李氏便是在这般“罪臣之后”的阴影下,于皇建元年春天,与数名同样家世不甚显赫或略有瑕疵的官宦女子一起,被送入宫中,与其说是充实后宫,不如说是新帝登基后,对某些边缘官僚集团一种含蓄的、略带施恩与羁縻意味的安置。

    她入宫时,刚满十六岁。容貌算得上清秀,柳眉杏眼,肌肤白皙,但绝非倾城之色,在美人如云的北齐后宫,只能算是中上之姿。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或许是一种与这充斥着权力、野心与浓烈欲望的宫廷格格不入的怯弱与书卷气。赵郡李氏毕竟是数百年的文化世族,纵使家道中落,诗书传家的底蕴仍在。李氏幼承庭训,识文断字,性情柔顺安静,甚至有些过分胆小。入宫大半年,她谨小慎微,从不争宠,也几乎从未引起过高湛的注意。若非必要,她绝不出披香殿的门,每日只是读书、写字、侍弄殿前几株半枯的花草,像一株被无意间移植到烈焰旁的幽兰,竭力收敛着自己的气息,生怕被那灼人的光与热烫伤。

    高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是在一个多月前。那夜他因处理太原战事的军报,心头烦闷,又多饮了几杯烈酒,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行走,鬼使神差地到了僻静的披香殿附近。殿内灯火昏暗,只西厢阁子窗棂透出一点晕黄。他挥退侍从,独自走近,透过未关严的窗缝,看见她正凭几临帖。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墨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写得很专注,侧影在灯下勾勒出柔和纤弱的轮廓,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轻轻抿着,仿佛笔下不是法帖,而是某种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解开的谜题。殿内极 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她极 轻极缓的呼吸声。那一刻,殿外是波谲云诡的朝局、血雨腥风的战场,而这一方斗室,却仿佛被某种柔和而脆弱的静谧隔绝开来。

    高湛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外站了片刻。他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搁笔,对着灯影微微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的边缘,眼神空茫而柔顺,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淡哀愁。然后,她似乎察觉到夜寒,瑟缩了一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那姿态,脆弱得像秋风中一片即将脱离枝头的叶。

    就是那一眼,或许是因为酒意,或许是因为长久紧绷的心神需要一点全然无害的、易于掌控的“柔软”来暂时栖息,高湛记住了她。不是容貌,不是才情,而是那种易碎的、与周遭一切 都格格不入的气质。像一件精致却无用的瓷器,安静地待在角落,不争不抢,只等待被注视,或被遗忘。

    后来,他又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召见过她一次。那夜他依然心绪不宁,但已清醒。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召吓坏了,行礼时几乎腿软,侍奉时更是手足无措,打翻了茶盏,弄湿了他的衣袖。他看着她煞白的脸、泫然欲泣却强忍着的眼,以及那不住颤抖的纤细手指,心中奇异地没有生气,反而升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他喜欢她这种毫不掩饰的恐惧,这让他感到一种直接的、不需要任何揣度与防备的掌控。那夜他留宿披香殿,过程乏善可陈。她生涩、紧张、顺从得有些木然,像一具美丽的偶。事毕,她蜷缩在锦被里,背对着他,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 抽搐着,压抑着极低的泣声。高湛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只是漠然地看着帐顶,心中那片空茫,似乎因这身边具体的、鲜活的怯懦与悲伤,一种确认自己拥有绝对的权力。

    自那之后,他便再未召见过她。她似乎也彻底沉寂下去,仿佛那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直到今夜,这接到晋阳捷报、生擒高演、内心却被一种胜利后的巨大虚无与冰冷疲惫吞噬的深夜,她怯弱的、易碎的影子,再次浮现在他空洞的脑海。

    披香殿李氏被从浑噩的睡梦中惊醒时,心脏骤然 缩紧,几乎停跳。皇帝夜半急召?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手脚冰凉地在宫里 慌乱的 搀扶下起身,来不及梳妆,甚至来不及多披一件衣裳,只套上了最外面那件半旧的月白色薄棉斗篷,发丝凌乱地 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便被刘桃枝几乎是 半拖半扶地,带出了披香殿 冰冷的门槛。

    一路上,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脚下的宫道 冰冷湿滑,她几次险些绊倒。提灯的小宦官脚步匆匆,灯笼的光晕在风中 剧烈摇晃,将前路照得 忽明忽暗,更添几分 诡谲与 恐怖。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如擂鼓,一声声 撞击着耳膜,伴随着一个 绝望的念头: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踏入昭阳殿的瞬间,温暖的、混合着浓烈沉檀香与未散酒气的空气,劈头盖脸地 裹了上来,与殿外的 刺骨寒冷形成 鲜明对比,却让她 更加 瑟 缩。殿内太亮了,亮得 刺眼,所有的陈设都在灯火下 闪着 冷硬的、 奢华的光。她 惶恐地抬起眼,看向殿中央。

    高湛 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玄色的背影 挺拔而 孤峭,长发如瀑,散在肩头。他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动一下,仿佛一尊 凝固的、 没有生气的玉雕。

    “妾身……拜见陛下。”她 颤抖着 跪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带着 压抑不住的哭腔。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裙料,将寒意一直 刺入骨髓。

    良久,高湛 才 缓 缓地转过身。他的脸色在明亮的灯火下, 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酒意未散而 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浅红。他的目光 落在她身上,那目光 很静,静得有些空洞,又 仿佛 凝结着千钧的重量,缓缓地、一寸寸地 碾过她 蜷缩的身体

    “过来。”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李氏 身体 剧烈地 颤了一下。她 咬着唇, 挣扎着 站起身,脚步 虚浮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再次停下,垂着头,不敢看他。

    “朕说,”高湛的声音 低了几分,带着一种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 压迫感,“ 再近些。”

    她 又 挪近了一步。已经能 清晰地 闻到他身上那股 混合了烈酒、沉檀、以及一种 属于男子的、略带 侵略性的 体热的气息。这气息让她 浑身的血液都 仿佛 冻结了。

    高湛 伸出手,冰冷的指尖, 触到了她 冰凉的、 不住颤抖的下颌。他 用力, 抬起了她的脸, 强迫她 对上他的视线。

    灯火下,她的脸 毫无血色,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 不断 打转,长长的睫毛 湿漉漉地 粘在一起,像雨打过的蝶翅。那眼神里,是 全然的、不加掩饰的 惊惧、惶惑、以及一种 深深的、 认命般的 绝望。

    就是这种眼神。

    高湛心中那片 空茫的、 冰冷的 疲惫, 仿佛被这 赤裸裸的 恐惧 刺激了一下, 泛起一丝 微弱的、 近乎 残忍的 涟漪。他喜欢这种眼神。这让他感到一种 直接的、 不需要任何曲折与掩饰的 掌控。就像他掌握着天下的权柄,掌握着敌人的生死,此刻,他也 完全地、 绝对地,掌握着眼前这个女人的 恐惧。

    他的指腹, 粗糙地 摩挲过她 细嫩的脸颊皮肤, 感受着那下面 剧烈的 颤 栗。“ 冷?”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关切,只有一种 冰冷的 探究。

    李氏 猛地摇头,泪水终于 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冰冷的手指上。“不……妾身……”她 语无伦次,身体 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高湛 看着她的泪水,眼中那片 空洞的深处, 似乎 掠过一丝 极淡的、 难以捕捉的 兴味。他 松开了抬着她下颌的手,转而 抓住了她 冰凉的、 紧紧攥在斗篷边缘的手腕。

    那手腕 细得可怜,他一只手就能 轻易圈住。皮肤 冰凉滑腻,像上好的冷玉。他 用力,将她的手, 强行地、一点一点地,从斗篷下 拽了出来,然后, 按住了自己 起伏的、 滚烫的胸膛上。

    肌肤相亲的瞬间,李氏 浑身 剧烈地 一 颤,像被 烫到一半, 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 铁钳般的手 牢牢 箍住,动弹不得。

    “感觉到了吗?”高湛 低声问,声音就在她头顶,气息 灼热, 拂过她的发顶,“这里……跳得 很快。”

    掌心下,是他 强健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沉稳而 有力,像战鼓, 撞击着她 脆弱的手心,也 撞击着她 濒临崩溃的神经。那是 生命的搏动,却 带着一种 令人 胆寒的、 绝对的 侵略性。

    她 紧紧闭上眼,泪水 汹涌而出, 点了点头。

    “可是……”高湛的手, 抚上了她的后颈,那里的肌肤 同样 冰凉,且 绷得 死紧。他的手指, 缓缓地、 带着某种 残酷的 耐心, 揉按着那里 僵硬的筋肉,“这里……”他的另一只手, 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却 空得 厉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与这世间一切都无关的事实。然后,他 不再说话,只是 低下头,吻住了她 颤抖的、 冰凉的唇

    “嗯?”高湛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 不悦的、低沉的 哼声。他 箍在她腰间的手 骤然 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 勒断!同时,他 抬起头,那双因酒意和 某种 暗涌的情绪而 布满血丝、 亮得 骇人的眼睛, 狠 狠地 盯着她。

    “不愿?”他的声音 沙哑得 厉害,带着一种 冰冷的、 令人 胆寒的 怒意,“连你……也敢 违逆朕?”

    那眼神,那语气,像一盆 冰水, 当头 浇下,将李氏最后一丝 挣扎的勇气也 冻结了。她 猛地想起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他是皇帝,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他刚刚擒获了自己的亲兄长,碾碎了数万大军!自己的生死,甚至全家的性命,都在他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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