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女子最终没能流出符合皇帝心意的“至诚之泪”,在第二天黎明前倒下了。在皇帝在迷楼享乐的同时,军中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有的说皇帝已放弃北归,要永驻江都;有的说李渊已攻破长安,他们的家眷或许已遭兵祸;更有人悄悄传言,皇帝在迷楼中日夜笙歌,用美人乳洗浴,用人脂点灯,早已忘了他们这些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

    而缺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廷的供应越来越不及时,越来越敷衍。骁果军士卒的口粮被克扣,质量急剧下降,有时甚至只有一些稀薄的糊糊。士兵的怨气在沉默中积累。

    皇帝并非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裴矩、虞世基等近臣,曾数次小心翼翼地在觐见时提及“军心思归,宜加抚慰”,或“粮储不继,当思开源”。但皇帝的反应,要么是勃然大怒,斥责他们“煽惑军心”、“无能”;要么是冷漠以对,仿佛那些饥肠辘辘、思念故土的士卒,与他毫无干系。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日,他忽然对运河又产生了兴趣。

    他带着陈氏、裴矩等少数几人,乘着一艘不起眼的小楼船,悄然驶出了江都宫的水门,进入了运河的主航道。

    时值午后,天色阴沉。浑浊的运河水缓缓东流,两岸是荒芜的田野和破败的村落。与往年运河上千帆竞渡、商旅如织的盛况相比,如今的河面冷清得可怕。只有零星满载着不知是军需还是“贡品”的官船,在水流中慢行。更多的是搁浅在岸边,船身朽烂。

    皇帝站在楼船二层的窗前,默默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忽然,他的目光被前方河岸的景象吸引住了。

    那是一队长长的纤夫。

    大约有百余人,个个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破烂的麻布,他们肩上套着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后方一艘吃水极深显然满载着重物的官船。那官船桅杆上挂着户部的旗号,不知运送的是什么。

    纤夫们拖着身后那艘庞然大物,在逆流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队列中,有人似乎支撑不住,踉跄了一下,立刻招来监工皮鞭的抽打和厉声的咒骂。鞭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啪”声,留下红肿的檩子,却听不到挨打者的惨叫——或许,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帝看得很专注。他让楼船放慢速度,

    “陛下,”裴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此乃户部运送蜀锦、丹砂往江都的官船。这些纤夫,多是淮南本地征发的民夫,也有……北地逃难来的流民。”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忽然问:“他们拉这一趟,能得多少粮?”

    裴矩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忙道:“回陛下,按例……每日给米二升。若遇逆流艰险,或可多加半升。”

    “二升……”皇帝重复,“够一家几口吃几天?”

    裴矩额头见汗,不敢妄答。

    皇帝却不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楼船轻轻超过了纤夫的队伍。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队伍的末尾。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同样赤着上身,肋骨嶙峋,肩上却同样套着一根纤副绳。他显然力弱,无法像成人那样深深躬身发力,只能拼命地向前倾着身子,用尽吃奶的力气,脚尖死死抵着地面,小脸憋得通红,牙齿紧咬,他太瘦小了,那点微薄的力量,对于拖动巨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依旧在那里,一步一踉跄,一步一挣扎,如同狂风暴雨中,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卑微的蚂蚁。

    皇帝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移开了视线,望向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运河河道。

    楼船顺流,渐渐将那群在苦难中蠕动的身影,抛在了后方。

    裴矩等人偷觑皇帝的脸色,只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皇帝忽然低声开口:

    “当年,朕开这运河,万舸争流,千帆蔽日,自东都至江都,舳舻相继二百余里,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极水陆珍奇……那景象,你们可还记得?”

    裴矩连忙躬身:“臣记得。陛下伟业,旷古烁今,臣等有幸目睹,毕生难忘。”

    皇帝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恭维,只是继续用那种飘忽的语气说:“可如今,这运河上,只剩这些……拉船的牲口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裴矩

    “裴卿,你说,是这运河错了,还是……用这运河的人,错了?”

    裴矩浑身剧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运河乃沟通南北、利在千秋之伟业!陛下开凿此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何错之有?皆是……皆是那些奸吏庸臣,执行不力,苛待民夫,方有今日之困顿!陛下明鉴啊!”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裴矩,

    “起来吧。”他说,“朕又没怪你。”

    他不再看裴矩,也不再看窗外。他走到船舱中的矮榻边,坐下,闭上眼,仿佛倦极。

    “回宫吧。”他吩咐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楼船调转方向,向着夕阳西沉的江都宫方向,缓缓驶去。

    运河归来后

    迷楼深处,——澄心堂。

    此堂不设歌舞,这里,是皇帝为自己保留的看似清静的角落。他曾在这里翻阅古籍,考订礼乐,批阅奏章(很久以前),构想他那些宏大而苛刻的工程与征伐。

    只是如今,这象征早已蒙尘。书架上的书卷,很久无人动过了,落着薄灰。书案上堆积的,不再是奏章,而是各种他一时兴起搜集来的奇石、怪木、残破的古物,以及更多绘制着诡异图案、写满谁也看不懂符号的绢帛纸张。

    连日来,皇帝都将自己关在澄心堂。他不再看那些舆图,也不再翻阅杂记。只是长久地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望着窗外迷楼庭院中,那些在暖房呵护下违背时令、开得妖异浓艳的花朵,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游离到某个不可知的虚空。

    这日午后,他动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西墙一整排专门摆放史部典籍的书架前。他的目光,掠过《史记》、《汉书》、《三国志》……最终,停在了一部厚厚的《晋书》上。

    他伸出手,将那一整函《晋书》取了下来,抱到书案上。函套打开,是整齐的十册。他没有看前面的帝纪、列传,而是径直翻到了最后几卷——《载记》。记载着匈奴刘渊、羯人石勒、氐人苻坚……那些在晋室南渡后,于北方纷纷裂土称尊的“僭伪”之君的事迹。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关于“杀戮”、“宫阙”、“奢靡”、“暴虐”乃至“亡国”的字句,眼神异常专注,嘴角时而紧抿,时而微微抽动,时而露出难以捉摸的讥诮。

    陈氏如往日一样,侍立在堂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看着皇帝反常的举动,看着他翻阅《晋书·载记》时那奇异的神情,心中有缕不祥的预感,悄然收紧。

    皇帝翻阅了很久。然后,他停下来,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页。那一页,记载着后赵暴君石虎的荒淫残暴,其中提及,石虎曾“夺人妻女,充积宫闱,不可胜数”,又“好猎,虐杀为乐”,乃至“凿北邙山,为陵隧,役夫死者数万”……

    他的指尖,在这几行字上,反复摩挲。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幽深而恍惚。

    “石季龙(石虎字季龙)……”他沉声说道“也算是一代枭雄。虽残暴不仁,然其宫中珍宝、苑囿之盛,据说……不让秦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陈氏,

    “陈氏,你说,朕这迷楼,比之石虎的邺宫,如何?”

    陈氏垂下眼帘,避开皇帝那不正常的目光,低声道:“陛下乃天命所归,圣明烛照,岂是石虎那等僭伪凶顽之辈可比。迷楼乃陛下巧思,穷工极丽,为盛世点缀,非为虐乐而设。”

    她将“盛世点缀”与“虐乐”咬得极轻,却又异常清晰。

    皇帝听了,却并未动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盛世点缀……是啊,盛世点缀。“可如今,这‘盛世’,还剩多少可供‘点缀’?”

    他不再看陈氏,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晋书》上,看着石虎那些令人发指的暴行记载,眼神却逐渐变得迷离,甚至……有一丝病态的兴奋。

    “不过,石虎有一样,倒是让朕……颇受启发。”他忽然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陈氏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的手指,点在那行“夺人妻女,充积宫闱,不可胜数”上,缓缓道:“他夺的,是别人的妻女。朕富有四海,自无需行此盗寇之举。但……”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兴奋的光芒越来越亮,

    “但朕这迷楼之中,宫人万千,朕……可曾尽识?可曾尽用?”

    他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即将释放什么的躁动。

    “每日所见,不过是那些精心调教、妆容精致、举止合度的面孔。唱一样的曲,跳一样的舞,说一样的话,连恐惧和哭泣,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乏味,真是乏味透顶。”

    他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看向陈氏,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跃跃欲试的光芒。

    “朕要玩个游戏。一个新的游戏。”

    ”皇帝走回书案,随手从笔山上抽出一支紫毫笔,又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在上面信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点。

    “你看,”他用笔尖点着那些小点,语气竟带着解谜般的兴致,“这便如朕的宫人。成千上万,混杂一处,面目模糊,难分彼此。

    然后,他在圆圈旁,又画了一个独立的方框。

    “这是朕的澄心堂。清净,但也……太过清净了。”

    他放下笔,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盯着那张被他涂鸦的纸,嘴角咧开一个狰狞愉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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