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鲁三揣着怀里刚淬火还带着余温的“同心锁”,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的回廊,来到位于迷楼深处的诡异所在。“璇玑台”

    “璇玑台”是座完全由精钢和琉璃构建的圆形高台,高三丈,台面微微内倾,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边缘没有任何遮拦,台下是深不见底被涂成漆黑的虚空,不知是水池还是地穴。台心一根粗壮的钢柱贯穿上下,连接着台下复杂隐蔽的机括。

    “观璇阁”坐落在高台对面不远处,是一座半开放的精巧楼阁。阁内已布置妥当,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摆放着舒适的坐榻,矮几,几上陈设着时鲜瓜果、美酒佳肴。丝竹班子已在角落就位,乐师们低眉垂眼,调试着手中的乐器,奏出轻柔靡丽的调子,与眼前这冰冷的高台形成诡异的反差。

    皇帝已先到了。他穿了一身闲适的绛纱袍,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陈氏坐在他下首的锦墩上,依旧是一身素色,面无表情。宇文述、裴矩等几个被召来的近臣,也各自在两侧落座,个个神色紧绷,眼神游移,不敢多看高台,更不敢看皇帝。

    鲁三被引到“观璇阁”下一处角落里站定。这里离高台很近,能清晰看到台上每一寸琉璃,也能清楚听到阁内的动静。

    皇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到来,或者说不在意。他抿了口酒,对侍立一旁的王富微微颔首。

    王富会意,朝台下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轧——轧——轧——”

    缓慢的齿轮转动声,从“璇玑台”下深处传来。

    高台,开始动了。

    开始缓缓旋转。琉璃台面反射的光斑随之移动,像一池被搅动的光的碎银。

    与此同时,侧幕被掀开。

    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宦官,架着一个女子,走上了“璇玑台”。

    那女子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纤细,穿着素白鲛绡纱衣,纱衣薄如蝉翼,清晰勾勒出每一寸身体的曲线。她赤着足,脚踝纤细雪白,在光滑的琉璃上微微颤抖。乌黑的长发被解开,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颊,但露出的下巴尖俏,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毫无血色。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空洞地睁着,里面盛满了极致麻木的惊恐,眼泪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被架到高台正中央,那根钢柱旁。柱底早已安装好一个沉重的精钢脚环,环内衬着柔软的皮革,环上连着一条小指粗的钢链,链子另一端牢牢锁在柱身。

    一名宦官抓住她的右脚踝,不顾她徒劳的挣扎,将钢环“咔哒”一声扣死。冰凉的金属贴上温热的肌肤,让她浑身一颤。

    另一名宦官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鎏金铜盒,打开,里面是各种形状奇怪、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小巧器具——弯曲的钩,带细齿的夹,中空的针,薄如柳叶的刀……他取出一把细长的钩针,在女子惊恐的注视下,用针尖在她右脚踝内侧,极轻、极快地刺了一下。

    一粒细小的血珠渗出。

    宦官立刻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接住那滴血,然后收起工具,退到一旁。

    王富这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鲁三刚淬火完成的“同心锁”,接过宦官递上的沾了那滴血的丝帕,用帕子仔细擦拭了一遍锁芯处那颗幽蓝的宝石。然后,他将锁体对准女子脚踝上钢环的锁扣,轻轻一按,一旋。

    “咔、咔。”两声干脆的机簧咬合声,在缓慢的齿轮转动声和靡靡丝竹声中,异常清晰。

    “同心锁”严丝合缝地锁在了钢环上。幽蓝的宝石,正对着她脚踝内侧那个微不可察的出血点,距离不过毫厘。

    两名宦官松开手,退下高台。

    台上,只剩下那个女子。

    她茫然地站在缓缓旋转的琉璃台面上,脚下是漆黑的虚空,右脚被沉重的锁链固定在台心。她低头,看看脚踝上冰冷的锁,又抬头,看看对面“观璇阁”中那些模糊的衣冠楚楚的人影,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被迫随着转台而缓缓挪动的赤足。

    转台在动。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她本能地,也跟着动。左脚试探地挪了一小步,以保持平衡。但转台是圆的,中心被固定,她只能绕着中心,被动地开始挪步。

    起初,她只是一步一顿地跟着转台的节奏。眼泪无声地流淌,她一边走,一边徒劳地用手背去擦,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皇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台上。眼中是欣赏奇观般的兴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

    “此锁,名‘同心’。”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丝竹,传遍寂静的“观璇阁”和高台,“有两把钥匙。一实一虚。实钥在朕手。虚钥么……”

    他顿了顿,看着台上那女子踉跄的步伐,看着她汹涌却无声的眼泪,缓缓道:“需是你此刻心中所感,至悲至恸,毫无杂念,至真至诚,凝成一滴泪,落于锁芯宝石之上。再逢天时契合,或可触动机关,开此锁链。”

    台上的女子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里,只有眼泪流的更凶更急。

    她不再去擦,而是猛地弯下腰,拼命扭曲着身体,试图将流泪的脸颊凑近自己被锁住的右脚踝!可转台在动!她这个危险的动作让她身体瞬间失衡,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光滑的台面外侧摔去!

    脚踝上的锁链猛地绷直!传来“嘎吱”一声令金属摩擦与皮肉被剧烈撕扯的闷响!

    “啊——!”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锁链拽住,以一个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半挂在台面边缘!只有左脚脚尖还勉强勾着光滑的琉璃,右脚踝处,鲜血瞬间从锁环与皮肉的缝隙中涌出,染红了素白的纱衣下摆,也染红了乌沉的锁链。

    “观璇阁”中死寂。陈氏,宇文述等人面如死灰,有人紧紧闭上了眼。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乐师们低头屏息,不敢稍动。

    台上的女子痛苦地抽搐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左脚将自己一点点拖回台面中央。她瘫倒在冰冷的琉璃上,剧烈喘息,右脚踝处的伤口血肉模糊,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可她没有昏过去,皇帝许诺的“希望”,像一剂强心针,死死吊着她的神智。

    她挣扎着,再次爬起。顾不上脚踝钻心的疼痛,再次拼命地试图将脸颊凑近脚踝,将汹涌的泪水滴向那颗幽蓝宝石。

    泪水混着冷汗和血污,簌簌落下。大多落在冰冷的琉璃上,摔得粉碎,或被转台甩飞出去,落入台下无尽的黑暗。只有极少数,溅在锁链或锁体上,离那颗宝石始终差之毫厘。

    她开始哭泣,哀求,声音嘶哑破碎

    可转台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旋转。

    她不能停。停下,就会摔倒,就会再次被锁链撕扯伤口。

    于是,她一边哭泣哀求,一边拖着血肉模糊的右脚,在光滑的琉璃上,踉跄地一步一血印绕着冰冷的钢柱,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地……挪下去。每走一步,右脚踝的伤口就在锁环上摩擦一次,带来新的剧痛和更多的鲜血。她的步伐越来越凌乱虚浮,喘息声越来越重。

    可她眼中的希望之火,却在皇帝那句“或可开启”的蛊惑下,顽强地燃烧着,灼烧着她早已透支殆尽的身体和意志。

    皇帝看着台上那幅景象——女子踉跄染血的足迹,痛苦扭曲的姿态,汹涌却徒劳的眼泪,眼中那绝望与希望交织的的癫狂……他缓缓地,靠回软榻,端起酒杯,向台上示意了一下,然后,极其愉悦地啜饮了一小口。

    “看,”他低声对身旁的陈氏说,“她在用她自己的血,自己的肉,自己的眼泪,去喂那把锁,去够那个朕告诉她的、永远差一滴泪距离的‘钥匙’。这比什么歌舞都好看,是不是?”

    陈氏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皇帝不以为意,目光重新落回高台,追随着那个踉跄的血色身影,眼中闪烁着一种迷醉的愉悦光芒。

    鲁三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一切,看着皇帝脸上那圣洁又残忍的笑容,看着那女子脚踝上血肉模糊的锁链和自己亲手打造的“同心锁”……

    他左手拇指上,那个早已愈合的针孔,在此刻,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灵魂深处的剧痛,仿佛那滴被他“锁”进去的血,正在隔着冰冷的金属、与台上那女子的血、泪、破碎的希望,产生着无声的共鸣与撕扯。

    他猛地闭上眼,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粗糙的廊柱上。

    但耳边,那女子濒临崩溃的哭泣和哀求,锁链摩擦皮肉的“沙沙”声,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刻进他的骨髓深处,再也无法摆脱。

    他知道,这场以“锁”为名、以“泪”为饵、以活人为戏的“极乐”,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他的“同心锁”,都已成为这戏台上永恒的囚徒与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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