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变！！
脚步声响起，来人四十许岁，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海就找不出的那种。
“殿下。”张衡躬身，不卑不亢。
“东西备好了？”
“是。”张衡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竟是空白圣旨，右下角已盖了天子玺印——玉玺昨夜“不慎”摔裂一角，暂由东宫保管。
杨广接过，指尖拂过玺印的纹路。温润的玉，冰凉的印泥，触感反差鲜明。他忽然笑了：“你说，父皇现在若醒着，看见这空白的诏书，会说什么？”
张衡沉默片刻：“陛下会说，‘吾儿终究等不及了’。”
笑声在回廊里荡开，短促，干涩。杨广将圣旨卷好，递回去：“去写吧。照我们商议的写——传位于朕，赐杨勇、杨秀死，诸王就国，不得延误。”
“那汉王杨谅……”
“留着。”杨广转身，“总得有个起兵的理由，不是吗？”
张衡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了悟，还是恐惧？杨广分不清，也不在意。他抬步往寝殿走去。
杨广在屏风前停步，透过绢纱，看见龙榻上隆起的轮廓，那么小，那么干瘪。
“是……是广儿吗？”
杨广绕过屏风，在榻前跪下：“儿臣在。”
文帝杨坚半靠在锦枕上，脸是蜡黄色的，两颊深深凹陷，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亮得不正常。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杨广以为他要看穿自己的五脏六腑。
“外头……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了，父皇。”杨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您再睡会儿，天亮了，儿臣陪您去大液池看荷花。”
“荷花……”文帝喃喃，目光涣散了一瞬，又骤然凝聚，“朕梦见你母亲了。”
杨广的手一顿。
独孤皇后，三年前薨逝。那是个真正的女人，也真正的可怕——她让父皇一生只有她一个女人，也让大隋的储君之争，成了一场母子、父子、兄弟间的血腥游戏。
“母亲说什么了？”
“她说……”文帝剧烈咳嗽起来，杨广连忙扶他起身，轻拍后背。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枯柴，隔着中衣，能摸到凸起的脊椎，一节一节，像是随时会散开。
咳了许久，文帝喘着气，嘴角有血丝渗出：“她说……小心你的兄弟……小心……女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但杨广听清了，他扶着父亲重新躺下，用丝帕拭去那点血迹，动作依旧轻柔，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瓷器。
“父皇放心。”他微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是三十六年人生里打磨出的完美面具，“兄弟们都好，至于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屏风另一侧。那里立着一道倩影，隔着绢纱，只见窈窕轮廓。
“宣华夫人侍奉父皇尽心竭力，儿臣都看在眼里。”
文帝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广以为他要看出什么。但最后，老人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
“是。”
杨广起身，绕过屏风。宣华夫人陈氏正垂首立在那里，穿一袭素白宫装，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是那种将熟未熟的桃子，皮薄得透明，轻轻一掐就能沁出汁水来。
“夫人。”他唤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陈氏浑身一颤，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袖口。那双手真美，十指纤纤，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父皇最喜欢的颜色。
“父皇唤你。”杨广又走近一步，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茉莉香，能看见她颈后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金色。
她还是不动。
于是他伸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垂——很轻，像蝴蝶点水。陈氏猛地后退，撞在屏风上，绢纱晃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殿下……请自重。”
声音在抖。杨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喜欢看美人惊惶，喜欢看她们眼中那种濒死小鹿般的神色，那是权力最好的春药。
“自重？”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枚新鲜的果子，“夫人，你说，若我现在走进内室，告诉父皇，说你勾引我——”
“你！”
陈氏终于抬头，眼里有泪，有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恨。杨广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她耳边：
“他会信谁？”
呼吸喷在耳廓，陈氏浑身僵硬。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曾让她心动——不，是让整个长安的女人心动。温润如玉的晋王，才情冠绝的太子，孝感动天的储君。可此刻，这张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裂缝里淌出黑色的液体，快要滴到她脸上。
“去侍药吧。”杨广退开一步，“好好侍奉父皇最后一程，这是你……最后的用处了。”
陈氏起身慌忙逃进内室。
杨广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响动——瓷勺碰碗的轻响，老人含糊的吞咽声，女人的啜泣。多么美妙的三重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丝茉莉香，一丝女子的体香，还有……
死亡的味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的香炉上。鎏金的博山炉，香烟从孔隙里袅袅升起，是龙涎香，混了安神的百合，还有他特意吩咐加的曼陀罗花粉——不多，刚好让一个垂死的老人，在最后时刻，看见最想见的人。
“父皇。”他无声地动唇，“您会梦见谁呢？”
香炉边放着一只空药碗，青瓷，碗沿有浅浅的釉裂。杨广走过去，俯身，用左手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长，精心修剪过——在碗沿内侧，缓缓划着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瓷屑细如尘埃，在烛光里飞舞。他划得很专注，像在雕刻玉璧，像在书写奏章，像在做这世间最重要的事。
终于，他直起身，对着烛光看了看碗沿。那里多了几个字，极浅，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天命在我
他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甲，擦掉那点微不足道的瓷粉。然后转身，走出寝殿，走进长安的夜色。
风大起来了，吹得宫灯乱晃。张衡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做过旧的，边缘有恰到好处的磨损，墨色是陈墨的暗沉，连玺印的朱砂，都特意用茶水渍过，透出岁月的昏黄。
“殿下。”张衡躬身，呈上。
杨广展开，借着廊下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今疾甚殆，恐不济。皇太子广，仁孝着闻，德行日新，宜嗣大宝。诸王及百官，其协心辅之，以安社稷。杨勇、杨秀，骄纵不法，即赐自尽。其余诸子，各归封国，毋得稽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很好。文笔模仿了父皇的口气，连那点故作宽仁下的冷酷，都学得惟妙惟肖。他合上诏书，递给张衡：
“去宣旨吧。先宣杨勇，让他……走得体面些。”
“是。”张衡接过，却又不动，“殿下，若杨勇不肯……”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衡的额角渗出冷汗。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晃动的灯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那就帮他。”
“殿下。”张衡躬身，不卑不亢。
“东西备好了？”
“是。”张衡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竟是空白圣旨，右下角已盖了天子玺印——玉玺昨夜“不慎”摔裂一角，暂由东宫保管。
杨广接过，指尖拂过玺印的纹路。温润的玉，冰凉的印泥，触感反差鲜明。他忽然笑了：“你说，父皇现在若醒着，看见这空白的诏书，会说什么？”
张衡沉默片刻：“陛下会说，‘吾儿终究等不及了’。”
笑声在回廊里荡开，短促，干涩。杨广将圣旨卷好，递回去：“去写吧。照我们商议的写——传位于朕，赐杨勇、杨秀死，诸王就国，不得延误。”
“那汉王杨谅……”
“留着。”杨广转身，“总得有个起兵的理由，不是吗？”
张衡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了悟，还是恐惧？杨广分不清，也不在意。他抬步往寝殿走去。
杨广在屏风前停步，透过绢纱，看见龙榻上隆起的轮廓，那么小，那么干瘪。
“是……是广儿吗？”
杨广绕过屏风，在榻前跪下：“儿臣在。”
文帝杨坚半靠在锦枕上，脸是蜡黄色的，两颊深深凹陷，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亮得不正常。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杨广以为他要看穿自己的五脏六腑。
“外头……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了，父皇。”杨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您再睡会儿，天亮了，儿臣陪您去大液池看荷花。”
“荷花……”文帝喃喃，目光涣散了一瞬，又骤然凝聚，“朕梦见你母亲了。”
杨广的手一顿。
独孤皇后，三年前薨逝。那是个真正的女人，也真正的可怕——她让父皇一生只有她一个女人，也让大隋的储君之争，成了一场母子、父子、兄弟间的血腥游戏。
“母亲说什么了？”
“她说……”文帝剧烈咳嗽起来，杨广连忙扶他起身，轻拍后背。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枯柴，隔着中衣，能摸到凸起的脊椎，一节一节，像是随时会散开。
咳了许久，文帝喘着气，嘴角有血丝渗出：“她说……小心你的兄弟……小心……女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但杨广听清了，他扶着父亲重新躺下，用丝帕拭去那点血迹，动作依旧轻柔，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瓷器。
“父皇放心。”他微笑，那笑容温润如玉，是三十六年人生里打磨出的完美面具，“兄弟们都好，至于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屏风另一侧。那里立着一道倩影，隔着绢纱，只见窈窕轮廓。
“宣华夫人侍奉父皇尽心竭力，儿臣都看在眼里。”
文帝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广以为他要看出什么。但最后，老人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让她……进来吧。”
“是。”
杨广起身，绕过屏风。宣华夫人陈氏正垂首立在那里，穿一袭素白宫装，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是那种将熟未熟的桃子，皮薄得透明，轻轻一掐就能沁出汁水来。
“夫人。”他唤她，声音压得低，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陈氏浑身一颤，没抬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袖口。那双手真美，十指纤纤，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是父皇最喜欢的颜色。
“父皇唤你。”杨广又走近一步，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茉莉香，能看见她颈后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金色。
她还是不动。
于是他伸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垂——很轻，像蝴蝶点水。陈氏猛地后退，撞在屏风上，绢纱晃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殿下……请自重。”
声音在抖。杨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喜欢看美人惊惶，喜欢看她们眼中那种濒死小鹿般的神色，那是权力最好的春药。
“自重？”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枚新鲜的果子，“夫人，你说，若我现在走进内室，告诉父皇，说你勾引我——”
“你！”
陈氏终于抬头，眼里有泪，有怒，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恨。杨广凑得更近，唇几乎贴到她耳边：
“他会信谁？”
呼吸喷在耳廓，陈氏浑身僵硬。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曾让她心动——不，是让整个长安的女人心动。温润如玉的晋王，才情冠绝的太子，孝感动天的储君。可此刻，这张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裂缝里淌出黑色的液体，快要滴到她脸上。
“去侍药吧。”杨广退开一步，“好好侍奉父皇最后一程，这是你……最后的用处了。”
陈氏起身慌忙逃进内室。
杨广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响动——瓷勺碰碗的轻响，老人含糊的吞咽声，女人的啜泣。多么美妙的三重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丝茉莉香，一丝女子的体香，还有……
死亡的味道。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的香炉上。鎏金的博山炉，香烟从孔隙里袅袅升起，是龙涎香，混了安神的百合，还有他特意吩咐加的曼陀罗花粉——不多，刚好让一个垂死的老人，在最后时刻，看见最想见的人。
“父皇。”他无声地动唇，“您会梦见谁呢？”
香炉边放着一只空药碗，青瓷，碗沿有浅浅的釉裂。杨广走过去，俯身，用左手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长，精心修剪过——在碗沿内侧，缓缓划着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
瓷屑细如尘埃，在烛光里飞舞。他划得很专注，像在雕刻玉璧，像在书写奏章，像在做这世间最重要的事。
终于，他直起身，对着烛光看了看碗沿。那里多了几个字，极浅，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天命在我
他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指甲，擦掉那点微不足道的瓷粉。然后转身，走出寝殿，走进长安的夜色。
风大起来了，吹得宫灯乱晃。张衡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做过旧的，边缘有恰到好处的磨损，墨色是陈墨的暗沉，连玺印的朱砂，都特意用茶水渍过，透出岁月的昏黄。
“殿下。”张衡躬身，呈上。
杨广展开，借着廊下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读：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今疾甚殆，恐不济。皇太子广，仁孝着闻，德行日新，宜嗣大宝。诸王及百官，其协心辅之，以安社稷。杨勇、杨秀，骄纵不法，即赐自尽。其余诸子，各归封国，毋得稽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很好。文笔模仿了父皇的口气，连那点故作宽仁下的冷酷，都学得惟妙惟肖。他合上诏书，递给张衡：
“去宣旨吧。先宣杨勇，让他……走得体面些。”
“是。”张衡接过，却又不动，“殿下，若杨勇不肯……”
杨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衡的额角渗出冷汗。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晃动的灯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那就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