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宫宴终于散了。百官们匆匆离去,无人敢回头看一眼御座,更无人敢看屏风后那架琉璃屏。

    沈小怜在屏风后坐到寅时,宫女才拿来衣裳为她披上。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拨弦的姿势,僵硬地蜷着。身上有七处针眼,细细的,泛着血珠,在烛光下像七颗暗红的痣。

    高纬已经醉倒在御座上,被内侍搀扶着回了寝殿。临走前,他吩咐王宝儿:“明晚继续。

    王宝儿低头应了,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小怜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踉跄地走出太极殿。

    走到太极殿外,她看见一个人跪在雪地里。

    是柳文轩。

    他不知在那里跪了多久,肩上积了厚厚的雪,脸色冻得发青。见她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腿却冻麻了,踉跄着又跪倒。

    “小怜...”

    沈小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文轩哥哥,回家吧。”

    “我...”

    “回家。”她重复,“回青州,娶妻,生子,好好活着。

    “我不能...”

    “你能。”沈小怜打断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的光,“你必须能。因为沈小怜已经死了。在这里的,是陛下的人,你认识的沈小怜,死在青州,死在进宫那天。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走吧。别让我白白死这一回。”

    说完,她不再看他,由宫女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太极殿的偏殿——

    柳文轩跪在雪地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进那座吃人的宫殿,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真的死了。

    死得透透的,再也不会活过来。巳时。

    高长恭被带到太极殿偏殿,高纬刚起身,正在用早膳。他看起来心情很好,胃口也好,吃了两碗碧粳米粥,四样点心。

    “四叔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高长恭坐下。宫女盛了粥,他接过,却没喝。

    “怎么,没胃口?”高纬挑眉。

    “陛下,”高长恭开口,“昨夜之事...”

    “昨夜之事如何?”高纬笑着打断,“朕与诸卿同乐,有何不妥?”

    “沈小怜是陛下妃嫔,当众...”

    “当众如何?”高纬放下筷子,看着他,“朕让她为诸卿抚琴,是抬举她。多少乐伎想上太极殿,还没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四叔不觉得,这样很美么?琉璃屏后,美人抚琴,若隐若现,如雾里看花。这意境,这风雅,岂是寻常宴饮可比?”

    他顿了顿,又说:“而沈小怜,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从今晚起,每晚都有。朕要选十个,二十个,一百个美人,轮流在屏风后,为朕抚琴,为诸卿抚琴。

    高长恭闭上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高纬已经疯了。

    “陛下,”他睁开眼,看着高纬,“臣斗胆,求陛下让沈小怜离开屏风。哪怕只是...让她穿着衣服弹琴。”

    “穿着衣服?”高纬挑眉,“那有什么意思?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皮相是骨相的衣。剥了衣,才能见骨。朕要见的,就是那副骨

    他看着高长恭:

    “所以,沈小怜不会离开屏风。

    高长恭沉默。

    酉时。

    太极殿的宫灯又亮起来了。百官再次入宫,每个人的脸色都比昨夜更难看,但无人敢不来。

    琉璃屏已经摆好,屏风后的软榻换了新的,铺着明黄锦缎。沈小怜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走进大殿。她换了身衣裳。

    高纬坐在御座上,看着她走到屏风后,在软榻上坐下,然后笑了。

    “诸位,昨夜小怜的琴艺,诸卿可还满意?”

    无人应答。

    “不说话?”高纬挑眉,“那就是不满意了。小怜,看来你昨夜不够用心。今夜,可要好好弹。”

    沈小怜垂着眼,抱着琵琶。

    琴声比昨夜稳了些

    高纬闭着眼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名曲。

    弹到第三支曲子时,他忽然抬手:

    “停。”

    琴声戛然而止。

    “换一首。”高纬说,“弹《破阵乐》。”

    《破阵乐》,是军乐,雄壮,激昂,金戈铁马。让一个刚在百官面前赤身裸体、被针刺肩的女子弹军乐,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羞辱。

    沈小怜的手僵住了。她看着琵琶,看着那四根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州,父亲教她弹琵琶。父亲说,琵琶是乐器,是风雅,是文人墨客的情怀。不是...不是现在这样,不是在这琉璃屏后,不是为这个疯子,弹什么《破阵乐》。

    “弹。”高纬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小怜闭上眼,手指拨动琴弦。

    “不对。”高纬摇头,“罚。”

    屏风后,宫女拿出银针。这次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根针,刺进沈小怜的肩,她的背,她的腰。

    沈小怜闷哼一声,琴声断了,但手指还死死按着琴弦,按得指节发白。

    “继续弹。”高纬说。

    琴声又起,但依然不是《破阵乐》。而是另一首曲子,很老,很哀婉,是青州的民谣,是她和柳文轩小时候,常一起哼唱的曲子。

    高纬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屏风,盯着屏风后那个模糊的身影,盯着那个即使被针刺,即使被羞辱,依然不肯屈服,依然要用琴声,唱出自己故乡,唱出自己过去的女子。

    “停。”他说,声音在颤抖。

    琴声停了。

    “出去。”高纬对百官说,“都出去。”

    百官如蒙大赦,匆匆退下。殿内只剩下高纬,和屏风后的沈小怜。

    高纬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屏风前。隔着琉璃,他看着沈小怜,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赢了。”

    沈小怜抬首,看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朕可以让你离开屏风,可以让你穿着衣服弹琴,可以不再罚你。”高纬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晚,你要为朕弹《破阵乐》。要弹得好,弹得雄壮,弹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心甘情愿,为朕而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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