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西苑,清辉阁。

    元妃蜷缩在榻上,身上裹着锦被,却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头发被草草梳理过,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木然。身体的疼痛和记忆中的暴行,像跗骨之蛆,时时刻刻啃噬着她。深不见底的绝望,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脚步声在阁外响起,是他来了。

    元妃的身体 骤然 绷紧。

    高湛独自走了进来。他站在门边,目光 平静地打量着她,清晨的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平淡。

    元妃没有回答,也 没有 动。

    高湛踱步上前,在榻边坐下。元妃的身体 剧烈地 颤 抖 了 一 下。

    “太医说,你身体虚弱,需静养。”他的手,伸向她散在枕上的发丝。

    元妃猛地向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动作大得几乎从榻上滚落。

    高湛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微微一沉。“看来,六嫂还没学会听话。”

    “杀了我”元妃嘶哑地开口,“求你,杀了我……”

    “杀你?”高湛收回手,身体 靠 向 榻边的 凭 几,“ 朕说过,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 他的目光,落在她锦被外、布满青紫痕迹的手腕上,“你是高演的妻子,是他曾经最珍视的人。朕留着你,就是留着他的一部分。”

    “你这个魔鬼……” 元妃抬起头,眼中的死寂被重新点燃的恨意取代,“你不得好死!高演……高演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鬼?” 高湛嗤笑一声,“他活着的时候都斗不过朕,死了又能如何?” 他忽然凑近,冰冷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再说,你现在是朕的人。就算他变成鬼,看到你在朕的榻上,又能怎样?”

    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元妃心脏最深处。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高湛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这一次,粗暴地捏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

    “记住,”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从今往后,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朕的恩赐。朕要你活着,你就得活着。朕要你死,你才能死。” 他的目光,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好好养着。朕还会来。”

    说完,他松开手,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清辉阁。

    元妃瘫在榻上,下颌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却已经流不出声音。

    同一日,西苑另一处更加隐秘的囚室。

    高演的状况已经差到了极点。在昏沉中,他总是看到儿子们血肉模糊的脸,听到他们凄厉的惨叫,还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一日,他难得有片刻的清醒。阳光透过高高的、狭小的气窗,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呆滞地望着那光斑,脑海中一片空白。

    守卫换班的细微交谈声,透过厚重的门板,隐约传入他的耳朵。

    “清辉阁那位昨夜陛下又去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不敢言说的暧昧与恐惧。

    “……啧,到底是王妃……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制止,“里面那位可还有口气呢……”

    交谈声很快低不可闻,守卫的脚步声远去。

    高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清辉阁?陛下又去了?王妃?身子骨受不住?

    不……不可能!高湛不会……他怎么敢……元氏……是他的妻子……

    但是,想到高湛那双冰冷残酷的眼睛,想到他对自己子嗣毫不留情的屠戮,想到他那句“朕要你活着,好好看着”……一切,又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猛地从高演干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撞击着墙壁、地面,用头,用身体!鲜血迸溅,但他浑然不觉!痛苦、愤怒、绝望……所有情绪交织成毁灭一切的狂潮,将他彻底吞没!

    “高湛——!!畜生——!!

    门外的守卫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沉默。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只要里面的人不死,随他如何。

    高演的嚎叫持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声音变成呜咽。最后,他瘫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望着那一小块光斑,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凝固的恨意与绝望。

    昭阳殿。

    高湛接到了西苑囚室的禀报。“逆犯高演,今晨突发癫狂,自残甚重,经太医急救,暂时无性命之忧,但神智似已不全。”

    “知道了。” 高湛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并未从手中的奏章上移开。他的脸色在灯下有些苍白,眼底的青影更重了,但精神却显得异常亢奋,那是“宁神丸”带来的虚假的清明。

    殿内只有刘桃枝和两名心腹内侍。气氛压抑。

    “陛下,”刘桃枝小心翼翼地道,“近日宫中有些不好的传言。”

    “哦?”高湛抬起眼,“什么传言?”

    “是关于清辉阁,还有北海王府的。”刘桃枝的头垂得更低了,“有人暗中议论,说,说陛下对寡嫂……过于关切。还有人提及当年……文襄皇帝(高澄)在时……” 他不敢再说下去。

    高湛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都是哪些人在嚼舌根?”

    “多是不入流的宫人内侍,还有几个倚老卖老的老宫妃身边的人。”刘桃枝忙道,“奴才已经着人暗中记下了。”

    “查。” 高湛的声音冰寒刺骨,“凡是议论此事者,不论身份,一律杖毙。主子管教不力,同罪。”

    “是!” 刘桃枝身体一颤,连忙应下。

    “先帝(高洋)的生辰忌日,是下月初九吧?” 高湛忽然问道,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刘桃枝心中一愣,忙答道:“是,陛下。下月初九,是先帝文宣皇帝(高洋)的诞辰,亦是驾崩之日。”

    “宫中该有所祭奠。” 高湛的目光幽深,“传朕旨意,凡在京宗室亲王、郡王及其家眷,届时皆需入宫参与祭礼。北海王府…亦不可缺席。”

    “是……奴才明白。” 刘桃枝应下,心中却有些不解。陛下特意点出北海王府,是何用意?难道……

    高湛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向案上的奏章。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面。先帝高洋的忌辰……那个暴虐、疯狂、却曾经坐拥一切的兄长。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个模糊画面。那时他还年幼,在邺城的某次盛大宫宴上,他远远地、偷偷地望见过高洋身边那个身影。她穿着皇后的祎衣,戴着沉重的凤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那身影在无数宫灯和珍宝的映衬下,端庄、华贵,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寂寥。那是文宣皇后李祖娥,他暴戾兄长的正妻。

    后来,高洋疯了,死了。李祖娥……似乎就消失了。不是死去的那种消失,而是在宫廷浩瀚的记载与宫人讳莫如深的低语中,渐渐模糊、淡去,像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符号。他即位后,忙于与高演争斗,似乎也从未想起过要过问这位寡嫂的下落。内廷关于她的记录语焉不详,只说她“哀恸过甚”,“出居别宫静养”,具体在何处,仿佛成了一个禁忌,无人敢提,也无人愿提。

    直到此刻。

    直到他在清辉阁,在元氏身上,品尝到那种践踏伦常、征服曾经高高在上者的病态快意之后,那个尘封在记忆角落的、更加尊崇也更加禁忌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高洋的皇后。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悖逆与诱惑。如果说占有高演的妻子,是对失败者的终极羞辱,那么……高洋呢?那个曾经视他如蝼蚁、任意折辱,最终却疯癫而死的暴君兄长?如果他占有了高洋的皇后……

    一股灼热的、混合着报复、征服与深层黑暗欲望的气流,在他胸中窜动。这欲望比面对元氏时更强烈,更危险,也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兴奋。

    但他用力按下了这个念头。还不是时候。李祖娥的下落不明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警示。她的身份太过敏感,牵扯到高洋、高殷(废帝),甚至可能还有高演时期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贸然去触碰,可能会惊醒某些沉睡的势力,或揭开某些他不愿面对的旧疮疤。

    而且,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顺理成章、不引人注目地找到她,并且能控制住局面的理由。祭礼……或许是个开始。能在公开场合,自然地观察那些深居简出的宗室女眷,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至少,能让某些人重新想起这位“失踪”的皇后,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

    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刘桃枝。”

    “奴才在。”

    “去查一下,文宣皇后李氏,如今究竟安置在何处。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太后那边。” 高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桃枝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文宣皇后?!陛下怎么会突然问起她?!那位可是……可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啊!而且自先帝崩后,关于她的一切都成了宫中不可言说的隐秘,连娄太后都似乎不愿多提!陛下这是……

    但他对上高湛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是……奴才……遵旨。”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