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深夜。

    一份来自并州的军报被随意地搁在案角。并非紧急,只是例行禀报边防换防、粮草辎重之事。高湛的目光掠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停留在末尾一行小字上:“……并州治下晋阳宫旧苑,有司奏报,西北角凌虚阁年久失修,梁柱蛀蚀,恐有倾颓之虞,请旨是否修缮或拆毁……”

    凌虚阁。

    高湛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笔杆。晋阳,那是高氏起家的霸府所在,是他父亲高欢、长兄高澄经营多年的根基,也是他兄长高洋酗酒暴虐、滥杀无度的舞台。凌虚阁……他记得,那是宫城一处偏僻的高阁,登临可远眺汾水。似乎……高洋在位后期,常常在彼处独饮,醉后或狂笑,或痛哭,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关于高洋的暴虐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血肉模糊的宴会,那些以人命取乐的游戏,那些当众对宗室、大臣乃至后宫妃嫔的侮辱与虐杀……尤其是,对母亲娄太后,对弟弟们(包括他自己)的肆意折辱。高湛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恐惧、憎恶与某种隐秘兴奋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他猛地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些不快的记忆。但下一瞬,另一个身影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个总是沉默地站在疯狂的高洋身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像的女人。文宣皇后,李祖娥。

    高洋的暴行,有多少是当着她的面?高洋的疯狂,她是否感同身受?当高洋死去,她的儿子高殷被废杀,她自己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位跌落,下落不明……这些年,她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不知何时扎进了他心里,此刻在关于高洋的记忆触发下,隐隐作痛,更带来一种奇异的瘙痒。他想知道。不仅想知道她的下落,更想知道,在经历了那样一个恶魔般的丈夫,经历了国破家亡(对她而言)、子死身囚(或许)的巨变后,那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早已疯癫,还是心如死灰?抑或,在绝望的深处,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恨意与力量?

    “陛下。”刘桃枝低哑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打断了他飘散的思绪。

    “进来。”高湛睁开眼,眼中波澜不惊,方才的悸动已被完美地隐藏在深邃的瞳仁之后。

    刘桃枝躬身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加漆密封的窄小木牍。“陛下,西苑……有消息。”

    高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接过木牍,用指甲剔开火漆。里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仓促,甚至有些潦草:“废人高演,癫狂日甚,昨夜以头撞墙,力竭昏厥。灌参汤后复苏,然神智全失,口不能言,唯双目赤红,见人则嘶吼流涎,状类疯犬。太医言,恐已伤及根本,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状类疯犬……时日无多……”高湛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总以仁厚面目示人,却在暗地里算计他、压制他的六哥,如今是如何在污秽和绝望中,一点点磨掉所有尊严和理智,变成一滩只会嘶吼的烂肉。

    好。很好。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让他活着,亲眼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被剥夺,珍视的一切被践踏,然后,在无尽的痛苦和疯狂中,慢慢腐烂。

    他将木牍凑近烛火,看着火焰舔舐过字迹,将其化为蜷曲的焦黑,最终化作细灰,飘散在空气中。

    “清辉阁那边呢?”高湛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地问,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元氏……”刘桃枝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水米不进,终日蜷卧,不语不泣。太医恐其郁结成疾,有伤玉体……”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涩。玉体?那具饱受摧残的躯体吗?

    “死不了就行。” 高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告诉太医,用好药吊着。她要活着,清醒地活着。” 他要她活着,作为高演失败和耻辱的活体见证,也作为他权力和征服欲的最新战利品。

    “是。”刘桃枝低头应道。他早已习惯,或者说,强迫自己习惯陛下这种冰冷的、视人如物的态度。

    “先帝的祭礼,筹备得如何了?” 高湛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到案头的奏章上,那份关于晋阳凌虚阁的奏报已被他合上,置于一旁。

    “礼部与太常寺已拟定章程,祭品、仪仗、乐舞皆已齐备。宗正寺呈报了与祭宗室、勋贵、外戚名录,请陛下御览。”刘桃枝呈上一份更厚的绢册。

    高湛随手翻开。名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代表着邺城乃至整个大齐最高层的权力网络。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他的弟弟们(活着的),他的侄子们(幸存且安分的),高、娄、段、斛律等姻亲大族,燕子献等为代表的汉臣世家,以及斛律光、段韶等勋贵武将的代表。

    他的手指在“北海王高孝琬”及其母“北海王太妃元氏”的名字上轻轻一点。然后,他的目光继续向下,在那些已故或失势的宗室家眷名录中搜寻着。高澄一系,高洋一系……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空白或简略的记载上。

    文宣皇后李氏……依旧没有出现在这份公开的与祭名录中。仿佛这个人,真的已经随着高洋的驾崩,彻底从皇室谱牒和宫廷记忆中消失了。

    “文襄皇帝(高澄)的陵寝在邺城西,”高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文宣皇帝(高洋)的武宁陵,是在晋阳吧?”

    刘桃枝微微一怔,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恭敬答道:“回陛下,正是。文宣皇帝潜邸在晋阳,驾崩后亦葬于晋阳西北的武宁陵。按制,每年遣使祭祀。此次陛下登基后首次忌辰大祭,是否要……格外隆重些?或遣重臣赴晋阳主祭?”

    “不必了。”高湛摆了摆手,目光幽深,“就在邺宫太庙设衣冠冢祭奠即可。晋阳……路途遥远,劳民伤财。” 他给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或者说还没准备好,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去触碰晋阳那个埋藏了太多疯狂与秘密的地方。

    “是。”刘桃枝了然。陛下对那位暴虐的兄长,感情恐怕复杂至极,既有余悸,亦有不屑,或许还有些难以言说的、不愿面对的东西。不去晋阳,或许正合陛下心意。

    “祭礼当日,”高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宫禁守卫要加倍。尤其是女眷聚集的偏殿、庑房,要安排可靠的、眼神好的宫人内侍,给朕仔细盯着。任何异常,任何不该出现的人或物,立刻来报。”

    他的语气平静,但刘桃枝却听出了其中不容错辨的肃杀与某种奇异的期待。陛下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防备什么。

    “老奴明白。”刘桃枝肃然道,“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还有,”高湛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刘桃枝,“金凤台那边,还有晋阳宫旧苑,特别是……凌虚阁之类的偏僻处,祭礼前这几日,加派暗哨。不必有什么动作,只需看着,记下所有进出的、窥探的、哪怕是偶然路过的可疑之人。一有异动,即刻密报,不得有误。”

    凌虚阁?刘桃枝心中猛地一跳。陛下怎么突然对晋阳那座废弃的旧阁上了心?而且,为何要将晋阳的旧阁与邺城的金凤台相提并论?难道这两处……有什么关联?还是说,陛下在怀疑什么,或者在寻找什么?

    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只是深深躬身:“是,奴才遵旨。立刻去办。”

    刘桃枝退下后,殿内重归死寂。高湛独自坐在御案后,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他没有再去碰那些奏章,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

    高洋……那个他痛恨、畏惧,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的兄长。他的暴虐,他的疯狂,他的死亡,以及他留下的那个下落不明的皇后……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过去的岁月里。

    祭礼,不仅仅是祭奠一个死去的暴君。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搅动这潭深水,让一些沉没的秘密,自动浮现的机会。

    他很期待。期待看到,当高洋的亡灵(或者说,他那并不可靠的“神主牌位”)被供奉在太庙,接受众人(包括他高湛)的祭拜时,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也很想知道,当他在高洋的灵位前执礼,以胜利者和继承者的身份,告慰(或者说嘲弄)那位兄长的在天之灵时,自己心中那份混合着憎恶、快意与一丝莫名空虚的复杂情绪,是否会得到平复。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熟悉的玉瓶,倒出一粒“宁神丸”,含入口中。熟悉的苦涩与清凉在舌尖化开,稍稍安抚了他脑中隐隐的抽痛和翻腾的思绪。

    还不到时候。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耐心点。 无论是清理朝堂,稳固权力,还是……探寻那些禁忌的秘密,都需要时间,需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祭礼,将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他要知道,在这座看似被他牢牢掌控的宫殿和都城之下,究竟还潜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秘密,多少不安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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