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演兵败被擒、废为庶人的消息传开,这座帝都便陷入了一种平静之中。街市依旧,但行人步履匆匆,目光 低垂,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每日都有新的家族被牵连,新的府邸被查抄,新的头颅在寒风中滚落。罪名从“附逆”、“通敌”,到“诽谤”、“怠政”,不一而足,总有一款适合。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往日高谈阔论的风骨与直谏,早已被明哲保身的沉默与察言观色的恭顺所取代。

    昭阳殿 内,炭火在巨大的铜鎏金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殿外的严寒。然而,这里的空气却比殿外更加凝滞。高湛斜倚在御座上,身上裹着玄狐裘,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的玉如意,目光淡漠地扫过跪在丹墀之下的几名官员。

    这几人,是此番“肃清逆党”中,被查出与高演有过书信往来、财物馈赠,或是姻亲故旧关系的。罪名可大可小,全在上意。

    “……臣等一时糊涂,受逆党蒙蔽,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网开一面!” 为首一名发须皆白的老臣,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颤抖。

    其余几人亦是磕头如捣蒜,额上鲜血涔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刺目的污痕。

    高湛沉默着,只是用玉如意的尖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御座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跪伏之人的心口上。

    “受蒙蔽?” 良久,高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你们都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了,眼力见识,难道还不如市井小民?高演包藏祸心,尔等当真一无所知?还是说……觉得他赢面更大,提前下注?”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啊!” 老臣浑身 剧颤,几乎瘫软在地,“臣等愚钝,猪油蒙了心,但 对陛下、对朝廷,绝无二心!求陛下明鉴!明鉴啊!”

    “绝无二心?” 高湛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高演在晋阳起兵时,你们中间,可有人暗中传递过邺城消息?可有人拖延过粮草军械?可有人……为他那些门生故旧说过情、开过脱?”

    字字诛心。跪着的人面色 惨白如纸,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有些事情,做得隐秘,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早已落在某些眼睛里。

    “刘桃枝。” 高湛不再看他们,唤道。

    “奴才在。” 刘桃枝躬身上前。

    “将李侍郎、王御史,” 高湛的目光在几人中扫过,随意地点了其中两个抖得最厉害的,“送去诏狱,让有司好好审一审。看看他们的‘绝无二心’,到底是真是假。”

    “是。” 刘桃枝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两名魂飞魄散的官员拖了出去。凄厉的求饶和哭喊声在殿外短促响起,又迅速被寒风吞没。

    剩下的几人瘫在地上,屎尿 齐流,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高湛厌恶地皱了皱眉,用玉如意掩了掩口鼻。“至于你们几个,” 他的声音更加 冰冷,“年事已高,昏聩无能,不堪驱策。革去官职,削去爵禄,发回原籍,永不叙用。家产……充公。”

    这已算是格外开恩。几人如蒙大赦,涕泪交流地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生怕皇帝改变主意。

    殿内重归 死寂。

    高湛靠回御座,闭上了眼睛。杀戮和掌控后的空虚。处置这些人,轻而易举,就像拂去案几上的尘埃。但尘埃 拂去,案几依旧冰冷,内心依旧空荡。

    “陛下,” 刘桃枝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西苑……来报。废人高演,已于 今晨 寅时 三刻,气绝身亡。太医 验过,确系 油尽灯枯,脏腑衰竭。”

    死了。

    高湛眼皮 动了动,缓缓 睁开。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平静。这个纠缠了他半生,给予他无数屈辱与威胁,终于彻底地消失了。

    “怎么死的?” 他问,声音平淡。

    “据看守和太医报,昨夜子时过后,突然 剧烈 抽搐,口吐 黑血,双目 暴 凸,喉中 嗬嗬作声,状 极 痛苦。灌入参汤 皆 呕出。挣扎 约 一个 时辰后,气 息 渐 弱,至 寅时 三刻,彻底 无 声 息。” 刘桃枝如实禀报,不敢有丝毫 隐瞒,也不敢有丝毫 渲染。

    “黑血……抽搐……” 高湛低声 重复,嘴角 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郁愤 攻心?是长期 折磨 所致?还是……有人 “帮”了他一把,让他 早点 解脱?算了不重要了。

    “知道了。” 高湛挥了挥手,“按 庶人 礼,草草 埋了便是。不许 起坟,不许 立碑,更 不许 祭奠。若有 违 者,以 同 逆 论。”

    “是。” 刘桃枝应下。挫骨扬灰,莫过于此。高演这一支,算是彻底 从 宗谱、从 世间 抹 去了。

    “清辉阁那边,” 高湛顿了顿,目光 投向 殿外 阴沉的天空,“暂且 瞒着。不必 让她 知道。”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元氏。

    “奴才明白。” 刘桃枝心中一凛。陛下这是要元氏 继续 活在高演 或许 还 活着的阴影与恐惧中?还是……另有 打算?

    “先帝(高洋)的祭礼,筹备得如何了?” 高湛话题 再次 转开,仿佛高演的死,只是一件 微不足道的插曲。

    “一切 均已 就绪。” 刘桃枝忙道,“太庙 斋宫 已 洒扫 洁净,祭品、礼器 皆 已 备 齐。宗室、百官 名录 亦 已 最终 核定。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说。”

    “太后 宫中 今日 遣 人 来 问,祭礼 当日,文宣皇后 神位 是否 同 祭?若 同 祭,位次 如何 安排?” 刘桃枝低声道,心中忐忑。这问题,敏感 至极。

    高湛的目光 骤然 锐利。太后……母亲……她终于 还是 问 到了。是试探?是提醒?还是某种 警告?

    文宣皇后 李祖娥,生 不见 人,死 不见 尸,神位 是否 同 祭?这看似 礼仪 程式的问题,实则 牵扯 着 当年 无数 隐秘 与 血腥。同 祭,等于 公开 承认她依旧 是 先帝 正宫,地位 尊崇,那么 她 如今 下落 更 成 疑 窦。不 同 祭,则 无异 于 昭告 天下,这位 前 皇后 已 被 皇室 彻底 抛弃 或 遗忘,甚至 可能 暗示 着 某种 不堪 的 结局。

    太后 将此 难题 抛 给 他,用意 何在?

    高湛沉默了许久。殿内 炭火 噼啪,窗外 寒风 呜咽。

    “告诉 太后,” 高湛终于 开口,声音 平稳 无波,听不出 丝毫 情绪,“文宣皇后 乃 先帝 元配,正位 中宫 多年,育 有 嫡 子。虽 因 哀 恸 过 甚,静 养 别 宫,然 其 位 份 尊 荣,不 可 轻 废。祭礼 当日,于 先帝 神位 之 侧,设 皇后 空 位 祭 之。一 应 仪 制,按 皇后 礼 稍 减 二 等 即 可。”

    设 空 位 祭 之!按 皇后 礼 稍 减 二 等!

    刘桃枝倒抽 一口 凉气。陛下这一手,高明,也 极其 险 恶!设 空 位,既 承认了李祖娥名义 上的存在与地位,避免了公然 抹杀 先帝 元配的不 利 舆论,又 以 “ 空 ” 位,昭示了她 实际 上的“ 缺席 ” ”。按 皇后 礼 减 二 等,既 不 是 全 礼(暗示 其 处境 或 有 瑕疵),也 不 是 无 礼(保留 了 表面 的 尊 重)。这简直是在 高洋的灵位旁,立了一块 活 生 生的 谜 碑!所 有 参 与 祭 礼的人,都 会 看 到 那 个 空 荡荡的 位 置,都 会 在 心 里 打 个 问 号:文宣皇后,究竟在 哪 里?

    这是 将 太后 抛 来的 难题,又 轻 描 淡 写地 抛了回去,还 顺 势 点了一把 火。祭 礼 之 后,关于 李祖娥 下落的 猜 测 与 暗 流,必 将 更 加 汹 涌。

    “奴才……遵旨。” 刘桃枝声音 干涩。他仿佛 已经 看到了 祭 礼 那日,那 个 空 位 所 引 发的 无 形 震 荡。

    “还 有,” 高湛补充道,目光 幽 深,“祭 礼 前 夜 与 当 日,给 朕 盯 紧 了 金 凤 台、凌 虚 阁(他 提 及 此 处 时,语气 微 不 可 察地 顿了一下)附 近,以 及……一 切 可能 与 旧 事 有 牵 连的 地 方。朕 要 知道,当 那 个 空 位 设 下时,有 谁 会 不 安,有 谁 会 蠢 蠢 欲 动,又 有 谁……会想 要 靠近 或 逃离。”

    “是!奴才定 加 倍 留 心,绝 不 放 过 任 何 风 吹 草 动!” 刘桃枝凛然应命。

    高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 再次 只 剩下 他 一 人。炭 火 的 暖 意 驱 不 散 心 头 那 片 冰 冷的 空 洞,反 而 让 那 种 因 高 演 死 讯 而 生的 微 妙 虚 无 感,更 加 清 晰。

    一 个 对 手 倒下了。但 胜 利 的 滋 味,并 不 如 想 象 中 甘 美。权 力 的 巅 峰,原 来 如 此 孤 寒。

    他伸手入怀,摸出 那 个 玉 瓶,倒出 两 粒 “ 宁 神 丸”,看也 不 看,便 吞了下去。苦 涩 的 药 力 化开,带来 短 暂的 清 明 与 亢 奋,暂时 压 下了 那 无 边的 疲 惫 与 空 虚。

    目光 落在 案头 那 份 关 于 凌 虚 阁 请 旨 修 缮 的 奏 报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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