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
高湛的“以正合，以奇胜”之策，如同两柄同时挥出的、风格迥异的利刃，在朝堂与暗处，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地展开。
“正兵”之合， 在尉瑾、娄睿、唐邕等人的雷厉风行下，迅速具象为一道道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的诏令与一份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方略。
《整饬边防备虏令》 率先颁行天下。诏书不再讳言“北疆不靖”，直言“并、肆诸州，或有宵小窥伺，边备不可一日弛”，命令自幽州以南，西至黄河，凡与晋阳接壤或临近的关隘、军镇，即刻进入“临战戒备”。滏口、井陉、壶关、紫陌等太行山重要孔道，增兵至常额三倍，深挖壕堑，加固城墙，多设烽燧、拒马、铁蒺藜。驻防将领被要求每日亲自巡边，每三日一报防务细情，直达兵部与皇帝案头。原驻防部队与新调援军混编操练，重点演练守城、山地阻截、夜间袭扰，一应操典由尉瑾亲自审定，务求“如臂使指，号令严明”。
《督造军器令》 紧随其后。邺城、洛阳、相州、定州等处的官营作坊被全面动员，匠户俸禄加倍，昼夜两班，炉火不息。打造的重点不再是华丽的仪仗兵器，而是最朴实也最致命的制式横刀、长枪、步弓、弩机、箭矢，以及守城用的狼牙拍、夜叉擂、猛火油柜。唐邕亲自坐镇邺城武库，对每一批出库的兵甲进行抽检，凡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者，主管官吏与匠人头目立斩，家产充公。民间有善于打造兵器的巧匠，被以重金征召，有隐瞒不应者，以“贻误军机”论处。一时间，大河以北，锤砧叮当之声日夜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铁腥的气息。
《清点府库筹措粮秣令》 是唐邕最殚精竭虑之事。他带着户部能吏，并请旨调动了部分禁军护卫，开始了对太仓、洛口仓等国家大型粮仓，以及各州郡常平仓的全面盘查与审计。账目要清，存粮要实，亏空要补，挪用要追。对去岁受灾州郡的蠲免政策被重新评估，能征的尽量征收，实在困难的则以“借贷”名义记录在案，待丰年偿还。江淮、河南等主要产粮区，被加派了“督粮使”，手持皇帝节钺，有权处置任何拖延、克扣、转输不力的地方官。同时，以“备战备荒”为名，开始在邺城、洛阳、晋阳以南的重要城池，秘密增建、加固粮仓，从各地调运的粮食，不再全部集中存储，而是分散储备，以防火攻、偷袭，也避免被一战围困即断粮的险境。
《简拔将校充实行伍令》 则由皇帝亲自过问。高湛不再完全依赖尉瑾、娄睿等高级将领的举荐，而是令兵部会同殿中省，从禁军、边军乃至地方州郡兵中，遴选“勇力过人、通晓战阵、家世清白、无复杂党附”的中下层军官，集中至邺城外新设的“讲武堂”，由尉瑾等人亲自考核、授课。优异者，不拘品级，破格提拔，充实到新整训的部队或关键防区担任副将、校尉、队主。此举意在打破原有军队中盘根错节的派系关系，将一批忠于朝廷（或者说，忠于皇帝个人）的新鲜血液注入军队，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无论出身何处，唯有能力和忠诚，才是晋升之阶。
一道道诏令如同冰冷的铁索，从昭阳殿发出，迅速勒紧了整个帝国北方的军事、经济命脉。邺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备战”二字有丝毫异议。往日那些热衷于清谈玄理、攻讦政敌的奏章几乎绝迹，各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官吏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效率与肃杀。
“奇兵”之胜， 则在更深的阴影中，如同毒藤般悄然蔓延。高元海与刘桃枝，这两个被皇帝赋予了“专断之权”的阴私之人，成了这黑暗棋局上最活跃的、也最危险的棋子。
离间晋阳，是高元海亲自策划、由元文遥在旁参详补充的第一计。他们从内库拨出巨额金帛，并精心伪造了数道加盖“皇帝密玺”的空白诏书与任命状。一批批身份隐秘、精通并、肆诸州方言、熟悉当地豪强内情的“商贾”、“游方道士”、“落魄文人”，携带着重金与承诺，从邺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出发，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小路、乃至山野之间。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贺拔仁、斛律光、段韶这三位高演最倚重的核心将领之外，所有手握实权的并、肆、汾、晋等州的中高层将领、地方豪强、乃至高演王府中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幕僚、与核心圈子有旧怨的故吏。
许诺是赤裸而诱人的：若能“弃暗投明”，或“保持中立”，或在关键时刻“行非常之事”，则事成之后，官升三级，爵封县公，食邑千户，世袭罔替，金银田宅，予取予求。诏书与任命状上，皇帝印信俱全，只待填上名字。对于某些特别重要或顽固的目标，甚至许下了“裂土封王”（虚封）的惊人价码。
与此同时，另一批“流言使者”也开始行动。他们混迹于晋阳及其周边城镇的酒肆、茶棚、集市，以“行商”、“脚夫”、“说书人”的身份，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散播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听说了吗？常山王在晋阳私造龙袍玉玺，就等着秋后祭天称帝了！”
“贺拔将军上次出征，缴获的宝贝大半自己昧下了，王爷很是不悦呢……”
“斛律家那个在邺城做官的远房侄子，听说暗中给朝廷递了效忠书……”
“段韶的部将前日酒后失言，说跟着王爷打邺城是送死，不如投了朝廷，还能保全富贵……”
“突厥人哪里靠得住？不过是看中了晋阳的钱粮女子，等打完了仗，怕是转头就要来抢咱们的地盘！”
流言如同瘟疫，无形无质，却最易侵蚀人心。尤其是在高演厉兵秣马、加征赋税、控制言论的高压环境下，这些暗中流传的私语，比任何公开的檄文都更能挑动猜疑、恐惧和异心。高元海甚至精心“制造”了几封“晋阳将领与朝廷暗中联络、讨价还价”的“密信”副本，故意让其“不慎”流入某些与高演核心圈子若即若离的势力手中，又或是“恰好”被高演王府的稽查人员“截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晋阳看似铁板一块的内部。
瓦解突厥之盟，则更为凶险，也更为奢侈。高湛从内库和抄没崔劼的家产中，单独划出了一笔令人咋舌的财富——黄金五千斤，上等蜀锦千匹，明珠十斛，并童男童女各百人——由刘桃枝亲自挑选的一支绝对忠诚、悍不畏死、且通晓胡语与草原习俗的“商队”押送。这支“商队”的真正首领，是一位名叫安未央的粟特胡商。此人常年往来于漠北与中原，与突厥各部落首领皆有贸易往来，精明狡黠，贪财好利，更关键的是，他深恨近年来晋阳方面垄断对突厥贸易、挤压其生存空间。高湛许以事成之后，其家族将成为朝廷指定的、唯一的漠北贸易代理人，利益之大，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商队”带着“朝贡”的名义和十倍于高演所能提供的厚礼，目标是直接觐见突厥真正的最高统治者——木杆可汗阿史那俟斤。他们要传达的信息很简单：北齐皇帝才是中原正统，财富无尽。助叛逆高演，所得有限，且与大国结怨，智者不为。若可汗愿保持中立，或暗中牵制晋阳，则今日之礼，不过初见之仪，日后财货子女，任由取用。若可汗能助朝廷平定叛逆，则阴山以南，黄河以北，凡水草丰美之地，皆可划为牧场，岁岁供奉，永为兄弟之邦。
与此同时，另一路更隐秘的使者，携带着针对木杆可汗之弟、对汗位早有觊觎之心的阿史那库头的厚礼与承诺，也从另一条路线悄然北上。许诺同样诱人：若其能牵制、甚至反对其兄援助高演，则朝廷愿支持其争夺汗位，并开放边境五市，助其壮大实力。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以巨大财富离间突厥内部、破坏其与晋阳联盟的豪赌。成功与否，关乎全局。
至于那“第三奇”——制造“晋阳谋逆”铁证、散布流言彻底败坏高演名声—— 则完全由刘桃枝掌控的、隐藏在最黑暗中的力量去执行。他们或伪造“高演与崔劼余党密谋害死先帝高洋、太子高殷”的往来书信，将其“藏”于某些已被清洗的崔劼党羽旧宅的隐秘处，再“无意”被发现；或收买、胁迫一些从晋阳逃难至邺城的军士、小吏，让他们“血泪控诉”常山王在晋阳“横征暴敛、草菅人命、夜夜笙歌、早有称帝之心”；甚至，刘桃枝暗示，必要时可制造一两起“晋阳细作”在邺城行刺朝廷重臣（目标或许是赵彦深、元文遥这类无兵权却至关重要的文臣）未遂的事件，将脏水彻底泼到高演头上，激发邺城军民的同仇敌忾，也让高演“清君侧”的借口彻底沦为笑话。
这些手段阴险、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与高湛在朝堂之上展现的“勤政爱民”、“整军经武”的明君形象格格不入。但高湛默许了，甚至在某些关键处亲自指点。他深知，与高演这等手握重兵、雄踞险地的枭雄对决，光明正大的较量固然重要，但阴影中的匕首，往往能决定最终的胜负。道德与仁慈，在皇权与生存面前，是必须暂时搁置的奢侈品。
昭阳殿书房，深夜。 烛泪堆叠。高湛面前，一边是尉瑾、唐邕等人报送的“正兵”进展汇总，边关加固几何，新募兵员多少，粮秣储备几日，一笔笔，清晰冰冷；另一边，则是高元海与刘桃枝分别呈上的、用只有他们三人能懂的暗语书写的“奇兵”简报，寥寥数语，却暗藏杀机。
他看得很快，时而提笔在“正兵”文书上批复几个字，时而对着“奇兵”简报沉默良久。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里的寒星，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亢奋。
“陛下，子时已过，该歇息了。”刘桃枝捧着一盅温热的参汤，小声劝道。
高湛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上。晋阳的位置，被一枚黑色的犀角（象征兵锋与危险）牢牢钉住。而从邺城延伸出去的，代表“正兵”部署的朱红色箭头，与代表“奇兵”渗透的墨绿色虚线，如同蛛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那枚黑犀角合围。
“晋阳那边，有新动静么？”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高元海半个时辰前呈报，咱们派往肆州的人，成功接触到了肆州刺史斜律金（注：历史上斜律金为斛
“正兵”之合， 在尉瑾、娄睿、唐邕等人的雷厉风行下，迅速具象为一道道措辞严厉、不容置疑的诏令与一份份详尽到近乎苛刻的方略。
《整饬边防备虏令》 率先颁行天下。诏书不再讳言“北疆不靖”，直言“并、肆诸州，或有宵小窥伺，边备不可一日弛”，命令自幽州以南，西至黄河，凡与晋阳接壤或临近的关隘、军镇，即刻进入“临战戒备”。滏口、井陉、壶关、紫陌等太行山重要孔道，增兵至常额三倍，深挖壕堑，加固城墙，多设烽燧、拒马、铁蒺藜。驻防将领被要求每日亲自巡边，每三日一报防务细情，直达兵部与皇帝案头。原驻防部队与新调援军混编操练，重点演练守城、山地阻截、夜间袭扰，一应操典由尉瑾亲自审定，务求“如臂使指，号令严明”。
《督造军器令》 紧随其后。邺城、洛阳、相州、定州等处的官营作坊被全面动员，匠户俸禄加倍，昼夜两班，炉火不息。打造的重点不再是华丽的仪仗兵器，而是最朴实也最致命的制式横刀、长枪、步弓、弩机、箭矢，以及守城用的狼牙拍、夜叉擂、猛火油柜。唐邕亲自坐镇邺城武库，对每一批出库的兵甲进行抽检，凡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者，主管官吏与匠人头目立斩，家产充公。民间有善于打造兵器的巧匠，被以重金征召，有隐瞒不应者，以“贻误军机”论处。一时间，大河以北，锤砧叮当之声日夜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与铁腥的气息。
《清点府库筹措粮秣令》 是唐邕最殚精竭虑之事。他带着户部能吏，并请旨调动了部分禁军护卫，开始了对太仓、洛口仓等国家大型粮仓，以及各州郡常平仓的全面盘查与审计。账目要清，存粮要实，亏空要补，挪用要追。对去岁受灾州郡的蠲免政策被重新评估，能征的尽量征收，实在困难的则以“借贷”名义记录在案，待丰年偿还。江淮、河南等主要产粮区，被加派了“督粮使”，手持皇帝节钺，有权处置任何拖延、克扣、转输不力的地方官。同时，以“备战备荒”为名，开始在邺城、洛阳、晋阳以南的重要城池，秘密增建、加固粮仓，从各地调运的粮食，不再全部集中存储，而是分散储备，以防火攻、偷袭，也避免被一战围困即断粮的险境。
《简拔将校充实行伍令》 则由皇帝亲自过问。高湛不再完全依赖尉瑾、娄睿等高级将领的举荐，而是令兵部会同殿中省，从禁军、边军乃至地方州郡兵中，遴选“勇力过人、通晓战阵、家世清白、无复杂党附”的中下层军官，集中至邺城外新设的“讲武堂”，由尉瑾等人亲自考核、授课。优异者，不拘品级，破格提拔，充实到新整训的部队或关键防区担任副将、校尉、队主。此举意在打破原有军队中盘根错节的派系关系，将一批忠于朝廷（或者说，忠于皇帝个人）的新鲜血液注入军队，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无论出身何处，唯有能力和忠诚，才是晋升之阶。
一道道诏令如同冰冷的铁索，从昭阳殿发出，迅速勒紧了整个帝国北方的军事、经济命脉。邺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备战”二字有丝毫异议。往日那些热衷于清谈玄理、攻讦政敌的奏章几乎绝迹，各部衙署的灯火彻夜通明，官吏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效率与肃杀。
“奇兵”之胜， 则在更深的阴影中，如同毒藤般悄然蔓延。高元海与刘桃枝，这两个被皇帝赋予了“专断之权”的阴私之人，成了这黑暗棋局上最活跃的、也最危险的棋子。
离间晋阳，是高元海亲自策划、由元文遥在旁参详补充的第一计。他们从内库拨出巨额金帛，并精心伪造了数道加盖“皇帝密玺”的空白诏书与任命状。一批批身份隐秘、精通并、肆诸州方言、熟悉当地豪强内情的“商贾”、“游方道士”、“落魄文人”，携带着重金与承诺，从邺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出发，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小路、乃至山野之间。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贺拔仁、斛律光、段韶这三位高演最倚重的核心将领之外，所有手握实权的并、肆、汾、晋等州的中高层将领、地方豪强、乃至高演王府中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幕僚、与核心圈子有旧怨的故吏。
许诺是赤裸而诱人的：若能“弃暗投明”，或“保持中立”，或在关键时刻“行非常之事”，则事成之后，官升三级，爵封县公，食邑千户，世袭罔替，金银田宅，予取予求。诏书与任命状上，皇帝印信俱全，只待填上名字。对于某些特别重要或顽固的目标，甚至许下了“裂土封王”（虚封）的惊人价码。
与此同时，另一批“流言使者”也开始行动。他们混迹于晋阳及其周边城镇的酒肆、茶棚、集市，以“行商”、“脚夫”、“说书人”的身份，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散播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
“听说了吗？常山王在晋阳私造龙袍玉玺，就等着秋后祭天称帝了！”
“贺拔将军上次出征，缴获的宝贝大半自己昧下了，王爷很是不悦呢……”
“斛律家那个在邺城做官的远房侄子，听说暗中给朝廷递了效忠书……”
“段韶的部将前日酒后失言，说跟着王爷打邺城是送死，不如投了朝廷，还能保全富贵……”
“突厥人哪里靠得住？不过是看中了晋阳的钱粮女子，等打完了仗，怕是转头就要来抢咱们的地盘！”
流言如同瘟疫，无形无质，却最易侵蚀人心。尤其是在高演厉兵秣马、加征赋税、控制言论的高压环境下，这些暗中流传的私语，比任何公开的檄文都更能挑动猜疑、恐惧和异心。高元海甚至精心“制造”了几封“晋阳将领与朝廷暗中联络、讨价还价”的“密信”副本，故意让其“不慎”流入某些与高演核心圈子若即若离的势力手中，又或是“恰好”被高演王府的稽查人员“截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罩向晋阳看似铁板一块的内部。
瓦解突厥之盟，则更为凶险，也更为奢侈。高湛从内库和抄没崔劼的家产中，单独划出了一笔令人咋舌的财富——黄金五千斤，上等蜀锦千匹，明珠十斛，并童男童女各百人——由刘桃枝亲自挑选的一支绝对忠诚、悍不畏死、且通晓胡语与草原习俗的“商队”押送。这支“商队”的真正首领，是一位名叫安未央的粟特胡商。此人常年往来于漠北与中原，与突厥各部落首领皆有贸易往来，精明狡黠，贪财好利，更关键的是，他深恨近年来晋阳方面垄断对突厥贸易、挤压其生存空间。高湛许以事成之后，其家族将成为朝廷指定的、唯一的漠北贸易代理人，利益之大，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商队”带着“朝贡”的名义和十倍于高演所能提供的厚礼，目标是直接觐见突厥真正的最高统治者——木杆可汗阿史那俟斤。他们要传达的信息很简单：北齐皇帝才是中原正统，财富无尽。助叛逆高演，所得有限，且与大国结怨，智者不为。若可汗愿保持中立，或暗中牵制晋阳，则今日之礼，不过初见之仪，日后财货子女，任由取用。若可汗能助朝廷平定叛逆，则阴山以南，黄河以北，凡水草丰美之地，皆可划为牧场，岁岁供奉，永为兄弟之邦。
与此同时，另一路更隐秘的使者，携带着针对木杆可汗之弟、对汗位早有觊觎之心的阿史那库头的厚礼与承诺，也从另一条路线悄然北上。许诺同样诱人：若其能牵制、甚至反对其兄援助高演，则朝廷愿支持其争夺汗位，并开放边境五市，助其壮大实力。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以巨大财富离间突厥内部、破坏其与晋阳联盟的豪赌。成功与否，关乎全局。
至于那“第三奇”——制造“晋阳谋逆”铁证、散布流言彻底败坏高演名声—— 则完全由刘桃枝掌控的、隐藏在最黑暗中的力量去执行。他们或伪造“高演与崔劼余党密谋害死先帝高洋、太子高殷”的往来书信，将其“藏”于某些已被清洗的崔劼党羽旧宅的隐秘处，再“无意”被发现；或收买、胁迫一些从晋阳逃难至邺城的军士、小吏，让他们“血泪控诉”常山王在晋阳“横征暴敛、草菅人命、夜夜笙歌、早有称帝之心”；甚至，刘桃枝暗示，必要时可制造一两起“晋阳细作”在邺城行刺朝廷重臣（目标或许是赵彦深、元文遥这类无兵权却至关重要的文臣）未遂的事件，将脏水彻底泼到高演头上，激发邺城军民的同仇敌忾，也让高演“清君侧”的借口彻底沦为笑话。
这些手段阴险、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与高湛在朝堂之上展现的“勤政爱民”、“整军经武”的明君形象格格不入。但高湛默许了，甚至在某些关键处亲自指点。他深知，与高演这等手握重兵、雄踞险地的枭雄对决，光明正大的较量固然重要，但阴影中的匕首，往往能决定最终的胜负。道德与仁慈，在皇权与生存面前，是必须暂时搁置的奢侈品。
昭阳殿书房，深夜。 烛泪堆叠。高湛面前，一边是尉瑾、唐邕等人报送的“正兵”进展汇总，边关加固几何，新募兵员多少，粮秣储备几日，一笔笔，清晰冰冷；另一边，则是高元海与刘桃枝分别呈上的、用只有他们三人能懂的暗语书写的“奇兵”简报，寥寥数语，却暗藏杀机。
他看得很快，时而提笔在“正兵”文书上批复几个字，时而对着“奇兵”简报沉默良久。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里的寒星，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亢奋。
“陛下，子时已过，该歇息了。”刘桃枝捧着一盅温热的参汤，小声劝道。
高湛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北方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上。晋阳的位置，被一枚黑色的犀角（象征兵锋与危险）牢牢钉住。而从邺城延伸出去的，代表“正兵”部署的朱红色箭头，与代表“奇兵”渗透的墨绿色虚线，如同蛛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那枚黑犀角合围。
“晋阳那边，有新动静么？”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高元海半个时辰前呈报，咱们派往肆州的人，成功接触到了肆州刺史斜律金（注：历史上斜律金为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