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叫住他,“你...你为何帮我?”

    敬翔停步,没有回头。“我不是帮你,崔公。我是在帮我自己。”他顿了顿,“陛下身边,需要有人做事。也需要有人,记得做过的每一件事。”

    说完,他走出文思殿,身影融入夜色。

    殿内,崔胤瘫坐许久,忽然爬起来,扑到书案前,颤抖着手铺开纸,研墨。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污渍。

    他开始写名字。从记忆深处,从宗室玉牒里,从一个又一个他曾见过、拜访过、甚至一起饮过酒的人里,写出名字。

    李峻。太宗第五子楚王后裔,今年十七岁,父母双亡,住在城西。

    李娆。高祖堂弟一支,今年二十二岁,腿有残疾,以抄书为生。

    李绾。中宗玄孙,今年三十一岁,在白马寺旁开了间书画铺。

    李...

    写着写着,他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名字,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烧灼喉咙。

    窗外,更鼓响起。三更天了。

    崔胤擦擦嘴,重新拿起笔。这次,他写得很快,像在抄写一份普通的公文。五十三个名字,很快写满了一张纸。

    他放下笔,拿起纸,对着烛光看。墨迹未干,在光下微微反光。

    “别怪我...”他喃喃自语,眼泪又流下来,滴在纸上,把墨迹晕开,“我也是...不得已...”

    他忽然把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吞没那些名字。李峻、李娆、李绾...一个个消失在火焰中。

    纸烧成灰,飘落在地。

    崔胤站起来,整理衣冠,擦干眼泪。他走到殿门口,对守夜的小宦官说:“去,叫我的家将进来。所有人,都叫来。”

    小宦官看他一眼,被他眼中某种决绝的东西吓到,匆匆跑开。

    崔胤站在廊下,仰头看天。月已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但有些人,再也看不见天亮了。”

    与此同时,偏殿内。

    朱温终于累了。他仰面躺在床上,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身下的锦褥。何皇后蜷缩在床角,浑身青紫,眼神空洞,像一具被玩坏的木偶。

    “水。”朱温说。

    何皇后没动。

    “水!”朱温提高声音。

    何皇后慢慢爬下床,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朱温接过,一饮而尽,把杯子扔在地上。杯子是前朝越窑的青瓷,落地碎裂,声音清脆。

    “你恨我吗?”朱温忽然问。

    何皇后看着他,不说话。

    “恨就对了。”朱温咧嘴笑,“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但我告诉你,恨我的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要么怕我,要么爱我。”

    他伸手,抓住何皇后的头发,把她拉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哪一种?”

    何皇后与他对视,良久,轻声说:“我怕你。”

    朱温大笑,松开手:“怕我好。怕就会听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滚吧。明晚再来。”

    何皇后慢慢穿上衣服,穿好后,她站在床边,看着朱温宽阔的、布满伤疤的后背。

    “看什么?”朱温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的背...”何皇后轻声说,“有很多伤。”

    朱温沉默了一会儿。“每一道伤,都是一个想杀我的人留下的。”他说,“但他们都没成功。我活下来了,他们死了。”

    “疼吗?”

    “疼。但疼才会记住。然后顿了顿,“最疼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左肩下的一道箭创:“李克用射的。差一寸,就中心脏。我躺了三个月,张惠守了我三个月。她给我换药,喂我喝药,我疼得受不了时咬她的手,她一声不吭。”

    何皇后没说话。

    “你走吧。”朱温说,声音忽然疲惫。

    何皇后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烛光,也隔绝了那个男人。

    她走在廊下,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她抬起头,看见东方泛白,天真的要亮了。

    一个老宦官提着灯笼走来,看见她,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她身上的伤痕,没看见她凌乱的头发。

    “娘娘,回宫吗?”老宦官低声问。

    何皇后点点头,跟着他走。走到一处转角,她忽然停下,扶着柱子,剧烈地呕吐起来。但和崔胤一样,她胃里空空,只有酸水。

    老宦官默默递上一块手帕。

    何皇后接过,擦了擦嘴,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过一处水塘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水中倒影。倒影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

    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掬起一捧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刺骨。

    洗完后,她看着水中倒影,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风吹散,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但老宦官听见了。他听见她说:

    “要活着。”

    辰时,午门外。

    洛阳城的百姓被一阵锣声惊醒。一队禁军骑马穿街过巷,敲锣呼喊:“陛下有旨!午门外示众!所有人等,速去观看!”

    人们从家中走出,聚集在午门外宽阔的广场上。广场中央,已经垒起了一座塔。

    一座人头塔。

    (不描写)

    那是个年轻人的头颅,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擦了粉,像是要参加什么典礼。

    崔胤站在塔前,穿着整齐的朝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脸色惨白,但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念诵:

    “...罪人李峻等五十三人,身为前朝余孽,心怀不轨,抗拒天命,罪在不赦!今已伏法,悬首示众,以儆效尤!大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念完,他跪下,对着皇宫方向磕了三个头。

    百姓们寂静无声。有人捂住嘴,有人别过头,有人低声啜泣。一个老妇人看着塔顶那颗年轻头颅,忽然尖叫一声:“我的儿啊——”就要扑上去,被禁军拦住。

    崔胤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对禁军统领说:“看好,等陛下旨意。”

    “是。”统领抱拳,眼神复杂地看了崔胤一眼。

    崔胤转身,走向宫门。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人头塔。

    塔的轮廓模糊,像一座真正用石头垒成的塔。

    崔胤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怪。然后他转身,走进宫门,消失在朱红的宫墙后。

    宫墙上,朱温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看着那座塔,看着崔胤消失的背影。

    敬翔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五十三人,都是旁支远亲,无实权,在洛阳城内。已查实,确为宗室。”

    “崔胤倒是个聪明人。”朱温说,异色眼睛盯着塔顶那颗年轻头颅,“知道我要什么。”

    “陛下,其余宗室...”

    “追。”朱温只说了一个字。

    “是。那崔胤...”

    朱温想了想,忽然问:“他家有女儿吗?”

    敬翔一愣:“有。三个女儿,都已出嫁。”

    “最小的那个,多大了?”

    “...十八岁,上个月刚嫁给兵部刘侍郎的次子。”

    朱温笑了:“叫她进宫。就说皇后身边缺个女官,让她来伺候。”

    敬翔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是。那刘侍郎那边...”

    “告诉他,他儿媳妇进宫伺候皇后,是他的福分。”朱温转过身,走下宫墙,“对了,崔胤这次办事不错,赏他...赏他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再告诉他,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他。”

    “臣遵旨。”

    朱温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广场。人群还未散去,“塔垒得不错。”朱温说,语气里竟有几分欣赏,“告诉崔胤,下次,垒高点儿。垒到天那么高。”

    说完,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宫墙间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过人头塔顶,飞过洛阳城的天空。

    敬翔站在原地,看着朱温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广场上那座塔,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大梁王朝的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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