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五月,洛阳的牡丹开疯了。

    朱温不喜欢牡丹。他喜欢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花,名唤“鬼罂粟”——花瓣殷红如血,花心漆黑如夜,白日里卷着,夜里才舒展开,散出一种奇异的甜香。据说闻久了,人会看见幻象,能忘忧,也能忘己。

    登基后第三个月,朱温命人在皇城西苑辟出三十亩地,不种牡丹,不种芍药,单种这鬼罂粟。五月初,花开成海,红的妖异。

    “陛下,豹房建好了。”敬翔躬身禀报,

    朱温正蹲在田埂上,盯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他伸出手,指甲掐断花茎,乳白色的汁液从断面渗出,沾在他粗糙的手指上。他凑近闻了闻,皱眉。

    “味儿不对。”他说。

    “西域来的花匠说了,这花要在夜里摘,汁液才浓。白日里采的,效力差些。”

    朱温站起身,在太监捧来的铜盆里洗手。水是温的,加了龙涎香,洗完后手上有股说不出的甜香。他闻了闻,紧皱眉头:“太香。换井水。”

    太监慌忙换水。朱温又洗一遍,这才擦干手,看向敬翔:“豹房在哪儿?”

    “西苑东北角,原先是前朝的百兽园。”

    “走,看看。”

    百兽园朱温知道。唐昭宗喜欢奇珍异兽,从岭南弄来孔雀,从蜀中运来熊猫,从西域弄来狮子。朱温攻入洛阳时,园子里还关着十几只饿得皮包骨头的猛兽,看见人来就扒着铁栏嚎叫,声音凄厉。

    现在这些动物都不见了。园子被彻底改造,围墙加高一丈,墙上插满倒刺,门内,是个四方庭院。地面铺着青石板,洗刷得能照见人影。三面是回廊,廊下挂着铁链、绳索,还有些形状古怪的铁器——钩子、钳子、带刺的鞭子。另一面是排石室,门窗都装着小臂粗的铁栅。

    庭院正中,立着个木架。架上挂的不是农具,而是些更精致也更骇人的物件:牛皮编的九节鞭,鞭梢嵌着细铁刺;几对铜环,内圈打磨得锋利;还有根三尺长的铁棍,一端铸成手掌形状,五指微曲,像要抓握什么。

    朱温走到木架前,取下那根铁手棍,在掌心掂了掂,很沉。

    “这是什么?”

    敬翔垂着眼:“前朝刑部旧物,叫‘不求人’。专为...取口供用。”

    “不求人?好名字。有些事,确实只能自己来。”他把棍子挂回去,手指又抚过那些铜环,“这些呢?”

    “束腕的。戴上后越挣扎,扣得越紧,铁刃能切进骨头。”

    朱温点点头,没说话,走到一扇铁栅门前。门后是间石室,不大,十步见方,无窗,只在屋顶凿了几个小孔,漏下点点天光。室中只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色枯黄。

    “这间关过什么?”朱温问。

    “本是关西域狮子的笼子。狮子死了,就空着了。”

    朱温盯着那石床看了许久,忽然问:“张惠走的时候,躺的什么床?”

    敬翔一怔,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是...沉香木的榻,垫了三层锦褥。”

    “沉香木...”朱温重复,异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暗下去。他转身,走向下一间。

    这间宽敞些,有扇小窗,窗外是堵高墙,什么也看不见。室内陈设像间卧房——床、桌、椅、妆台,甚至还有个小书架。但细看就知不同:床脚铸死在地里,桌椅是整块石头凿的,书架上的书用铁链拴着,妆台的铜镜四角磨圆了,照人时脸是变形的。

    “这间好。”朱温说,“像人住的地方。”

    “是给...身份特殊些的准备的。敬翔说”

    朱温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书——自然抽不动,铁链哗啦作响。他凑近看封面:《女则》《内训》《列女传》。

    “都是教人守规矩的书。

    走到第三间,朱温停下了。这间最特别——无桌无椅,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墙角有个石槽,槽边有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野兽气息,混着粪便的酸腐味。

    石室深处,伏着一团黄黑相间的影子。

    是只豹。毛色油亮,黄底上布满黑斑,听见动静,那豹子耳朵一动,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盯着栅栏外的人,不躲不闪,只是看。

    朱温与它对望。

    豹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脊背弓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它踱到栅栏前,鼻翼翕动,嗅着空气里的陌生气息。步履从容,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滚动,每一寸都蓄着力。

    “哪儿弄来的?”朱温问,眼睛没离豹子。

    “蜀中进贡。说是当地猎户在深山捕得,费了好大劲,伤了三人才擒住。送来时绝食七日,差点饿死,这几日才肯吃点生肉。”

    “野性未泯,好。”朱温说着,竟伸出手,穿过栅栏缝隙。

    敬翔一惊:“陛下当心——”

    豹子低吼一声,不是威吓,倒像是警告。它后退半步,前肢微屈,肩胛骨耸起,这是扑击的前兆。

    朱温的手停在半空,离豹子不过三尺。他笑了,异色眼睛在昏光里亮得骇人。“你也怕我?”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孩子,“怕我什么?我又不会伤你。”

    豹子又吼一声,露出森白的牙。

    “去,弄只活物来。”朱温吩咐。

    太监很快提来一只竹笼,笼里是只灰兔,肥硕,正啃着菜叶。见光受惊,在笼里乱窜。

    朱温接过笼子,拉开笼门,将笼子整个丢进栅栏。兔子滚出来,在干草上翻了个身,呆了一瞬,随即撒腿就跑。

    豹子几乎是同时动了——黄黑影子一闪,快得只留残影。兔子的尖叫短促地响起,随即是骨骼碎裂的脆响,咯啦一声,在石室里格外清楚。

    豹子叼着猎物,退回角落,开始进食。撕扯皮肉的声音,咀嚼骨头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朱温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敬翔站在他侧后,看见皇帝半边脸映着从栅栏透进的微光,竟有种近乎痴迷的神情,像在欣赏什么绝妙舞乐。

    “利落。”朱温说。

    “...什么?”

    “我说,杀得利落。”朱温转过身,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不装腔,不造作,饿了就吃,想杀就杀。畜生比人实在。”

    他走出石室,来到庭院中央,仰头看天。正是晌午,日头毒辣,热气蒸腾上来,空气中鬼罂粟的甜香混着豹子的腥臊,还有石室里飘出的血腥,酿成一股古怪的气味。

    “我要的东西,何时能送来?”朱温问。

    敬翔知他问什么。三日前,朱温给了份名单,十二个人名——有前朝李姓的远支,有得罪过他的旧臣家眷,还有两个据传“貌美性烈”的民间女子。

    “最迟明日。”

    “好。”朱温点头,走到木架前,取下那根九节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甩出个响亮的鞭花。“啪!”声音在四面高墙间撞来撞去,久久不散。

    “明日,朕要瞧瞧,是人皮厚,还是畜生皮厚。”他说。

    顿了顿,又问:“崔胤那女儿,进宫了?”

    “今早进了,安排在皇后宫里做女官。”

    “叫她来豹房伺候。”

    敬翔心里一沉:“陛下,她是刘侍郎家的儿媳,朝廷命妇,若是...”

    “若是什么?”朱温转头,“朕要用个人,还要看他刘家的脸色?”

    “臣不敢。只是恐惹物议...”

    “物议?”朱温笑了,“敬翔,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还不懂我?”朱温走到他面前,用鞭柄托起敬翔的下巴,迫他抬头,“我朱三这辈子,怕过什么?骂我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我活着,他们死了,这就是道理。”

    他放下鞭子,在敬翔肩上拍了拍:“去办。顺便,把刘侍郎也叫来,让他瞧瞧,他儿媳是怎么伺候朕的。”

    敬翔垂下眼:“...臣遵旨。”

    崔胤的小女儿名唤崔瑾,今年十八,嫁入刘家方满月。此刻她坐在皇后宫偏殿的绣墩上。

    “瑾儿,莫怕。”何皇后坐在对面,声音放得柔和,“陛下他...脾气是怪些,你顺着他就好。”

    崔瑾抬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娘娘,我...我怕得很...”

    “怕也要去。”何皇后的声音还是柔的,但眼底深处有掩不住的倦,“这宫里,谁不怕?我也怕。可怕归怕,日子总要过。”

    “可我夫君那边...”

    “刘家那儿,你爹会去打点。”何皇后顿了顿,“瑾儿,你记着,在陛下跟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莫顶嘴,莫哭,莫露出不愿。懂么?”

    崔瑾咬着唇点头,泪又滚下来。

    “还有,”何皇后声音压得更低,“倘若...倘若他让你做些古怪事,你就做。只当自己是根木头,没知觉,没羞耻。这般才能少受罪。”

    崔瑾的泪掉得更凶:“娘娘,您也...”

    “嗯。”何皇后截住她的话,笑了笑,那笑里浸满了苦,“我们都这么过来的。往后还会有更多人这么过来。这就是命。”

    门外脚步声起,老宦官尖细的嗓子响起:“崔姑娘,陛下传见。”

    崔瑾浑身一颤,看向何皇后。何皇后起身,替她抿了抿鬓发,轻声道:“去吧。活着回来。”

    崔瑾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深吸几口气,跟着老宦官往外走。日头正烈,她抬手遮了遮眼,看见庭中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热闹得晃眼。

    可这热闹底下,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地方,那个叫“豹房”的地方。

    豹房庭院里,朱温正在试一种新茶。

    茶是蜀中进贡的,名唤“忘忧”,泡出来汤色如血,气味辛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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