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
朱温淬了一口，皱眉：“苦。”
敬翔垂手立在一旁：“说是要配蜜饯喝，压压苦味。”
“不用。”朱温又喝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些，“苦有苦的好。太甜了，腻。”
他放下茶盏，看向庭院角落的兽笼。豹子吃饱了，正趴着打盹，尾巴一甩一甩，偶尔耳朵动一下，听四周动静。
“陛下，崔姑娘到了。”老宦官禀报。
“让她进来。”
铁门推开，崔瑾低头走进来。走到院中，跪下：“民女崔瑾，拜见陛下。”
朱温没立刻说话，走到她面前，用鞭柄抬起她的脸。
崔瑾被迫抬头，看见一张男人的脸——棱角硬，左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最骇人是那双眼，一褐一黄，正盯着她，像鹰盯兔子。
“生得标致。”朱温说，“比你爹强。”
崔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怕什么？”朱温收回手，踱到木架前，取下那对铜环，“朕又不吃人。至少，现下不吃。”
他走到豹笼前，用铜环敲了敲铁栅。豹子醒过来，看见他，低吼一声。
“你瞧，”朱温指着豹子，对崔瑾说，“它都不怕朕。可你们都在抖。为何？”
崔瑾咬着唇，泪在眼里打转。
“因为你们晓得，朕怕你们。”朱温转身盯着她，“朕晓得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想，这个朱三，贩私盐的，叛贼，畜生，凭什么坐龙椅？你们面子上跪朕，心里恨不得朕死。”
他走到崔瑾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朕说得可对？”
崔瑾摇头，泪滚下来：“民女不敢...”
“你爹也不敢，可他做了。”朱温伸手，抹去她的泪，“他为活命，杀了五十三人，垒了座人头塔。你如今是不是恨他？恨他为自家活命，将你送进宫？”
崔瑾不言语，只是哭。
“恨就对了。”朱温站起身，“这世道，就是恨来恨去。朕恨那些瞧不起朕的人，他们恨朕夺了他们的富贵。你爹恨那些宗室连累他，那些宗室恨朕灭了他们的国。恨来恨去，杀来杀去，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赢家。”
他走到敬翔跟前：“刘侍郎呢？”
“在门外候着。”
“叫他进来。”
敬翔出去，片刻带进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绯色官袍，脸色惨白，进门就跪倒：“臣刘隐，拜见陛下。”
朱温没看他，走到崔瑾身边，一把攥住她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崔瑾痛呼一声，被迫站直。
“刘侍郎，你瞧，”朱温说，“你这儿媳，多水灵。”
刘隐跪着浑身发颤：“陛、陛下...臣...”
“朕听说，你儿上月才娶她，还未圆房，就随你去汴州公干了？”朱温问，手还攥着崔瑾的头发。
“是...犬子愚钝，不、不懂怜惜...”
“那正好。”朱温咧嘴笑，“朕替你儿，教教她怎么伺候人。”
言罢，他拽着崔瑾的头发，将她拖向那间有石床的屋子。崔瑾挣扎，尖叫，可力气太小，被朱温拖进屋内。铁栅门“哐当”关上，从里落了栓。
刘隐跪在地上，听见屋里传出撕扯布帛的声音，女子哭喊，还有朱温的狂笑。他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敬翔立在旁，面无表情。老宦官跪着，头埋得更低。庭院角落，豹子站起身，焦躁地踱步，发出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铁栅门开了。朱温笑着走出来，衣衫不整，胸口几道血痕。“刘侍郎，”朱温走到刘隐面前，蹲下，“你这儿媳，不错。就是性子烈，会抓人。”
刘隐不敢抬头，声音颤得不成调：“臣...臣教子无方...”
“是教子妻无方。”朱温纠正，站起身，“不过无妨，朕替你教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叫她进宫伺候。懂么？”
刘隐额头抵地，“...是。”
“滚吧。”
刘隐磕个头，踉跄起身，他回头看了眼那屋子——门开着，里头昏暗，看不清情形——然后他转身跑了。
朱温对敬翔道：“去，瞧瞧人还活着么。”
敬翔走进屋。石床上，崔瑾蜷着，衣裳撕得破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空空的，望着屋顶漏下的天光。人还活着，可眼里的光，灭了。
敬翔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轻声道：“崔姑娘，能走么？”
崔瑾没反应。
敬翔叹口气，弯腰要扶，崔瑾忽然自己坐起，裹紧外袍，下床。她不哭，也不言语，低着头，一步步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眼石床。
床上，干草凌乱，有暗红的痕迹。
崔瑾看了许久，转身，出屋，出院，出豹房。自始至终，没看朱温一眼。
朱温倒不在意，他正逗那豹子。拿块生肉，隔着栅栏晃。豹子扑上来，爪子伸出栅栏缝，离他手指只一寸。
“陛下当心。”敬翔忍不住道。
“无事。”朱温笑，把肉丢进去，“它不敢。它知道，朕是喂它的。咬了朕，谁喂它？”
豹子叼着肉，退到角落去吃。朱温看着，忽然问：“敬翔，你说，是人更像畜生，还是畜生更像人？”
敬翔沉默片刻，答：“臣不知。”
“朕觉得，畜生比人强。”朱温说，“畜生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了就交配。不虚伪，不装样。人不同，人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脸上还得装出另一套。累。”
他转身，看向院里那些铁器，那些栅栏，那些空屋子。
“这里，往后就是朕的豹房。”朱温张开手臂，像要拥抱这院子，“在这儿，没君臣，没父子，没夫妻。只有强的和弱的，吃的和被吃的。简单，痛快。”
敬翔垂着眼，不接话。
“对了，”朱温想起什么，“名单上那些人，明日都送来。先从谁起...”他摸着下巴琢磨，“就那个李娆罢。高宗的什么什么孙，瘸了腿的那个。朕想瞧瞧，瘸子是怎么爬的。”
“臣遵旨。”
“还有，”朱温走到那片鬼罂粟花田边，摘了朵花，在手里捻着，“那个蜀中来的茶，再多备些。今日这个，劲儿还欠点。”
“是。陛下，茶虽好，不可多饮...”
“朕晓得。”朱温打断他，将花塞进嘴里，咀嚼，殷红汁液从嘴角淌出，像血，“朕心里有数。”
他咽下花，舔舔嘴角，异色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妖异的光。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夕阳西沉，把豹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温站在影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忽然说：
“敬翔，你说，人死了，真有魂么？”
敬翔一怔：“臣...不知。”
“张惠走的时候，攥着朕的手说，阿三，我在下头等你。”朱温笑了笑，笑里有些恍惚，“等朕作甚？看朕杀人？看朕作恶？还是想跟朕说，你瞧，我早说你要遭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朕等了这些年，她一回也没来过。一回也没有。”
敬翔不知该如何接。
朱温静了许久，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步，没回头，说：
“明日，把李娆送来。再找几个会驯兽的，教教那豹子。朕要它听话，可也别太听话。太听话，就没趣了。”
“臣明白。”
朱温走了。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落锁。
敬翔立在院里，看着满院的铁器，栅栏，还有角落里吃肉的豹子。他站了很久，走到木架前，拿起那根九节鞭。鞭子很沉，手柄冰凉。他握了握，又放下。然后转身离开。
远处，皇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洛阳城沉在夜色里。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街巷间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小心有什么用？
敬翔想。有些火是从心里烧起来的，再小心也防不住。
他裹紧袍子，加快脚步，消失在宫墙的影里。
豹房里，那豹子吃完了肉，舔舔爪子，走到栅栏边，望着夜色，牢笼关着它。
可它不知，这牢笼关的不只是它。还关着一些人，那些人正在变成它。
敬翔垂手立在一旁：“说是要配蜜饯喝，压压苦味。”
“不用。”朱温又喝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些，“苦有苦的好。太甜了，腻。”
他放下茶盏，看向庭院角落的兽笼。豹子吃饱了，正趴着打盹，尾巴一甩一甩，偶尔耳朵动一下，听四周动静。
“陛下，崔姑娘到了。”老宦官禀报。
“让她进来。”
铁门推开，崔瑾低头走进来。走到院中，跪下：“民女崔瑾，拜见陛下。”
朱温没立刻说话，走到她面前，用鞭柄抬起她的脸。
崔瑾被迫抬头，看见一张男人的脸——棱角硬，左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最骇人是那双眼，一褐一黄，正盯着她，像鹰盯兔子。
“生得标致。”朱温说，“比你爹强。”
崔瑾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怕什么？”朱温收回手，踱到木架前，取下那对铜环，“朕又不吃人。至少，现下不吃。”
他走到豹笼前，用铜环敲了敲铁栅。豹子醒过来，看见他，低吼一声。
“你瞧，”朱温指着豹子，对崔瑾说，“它都不怕朕。可你们都在抖。为何？”
崔瑾咬着唇，泪在眼里打转。
“因为你们晓得，朕怕你们。”朱温转身盯着她，“朕晓得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想，这个朱三，贩私盐的，叛贼，畜生，凭什么坐龙椅？你们面子上跪朕，心里恨不得朕死。”
他走到崔瑾面前，蹲下，与她平视：“朕说得可对？”
崔瑾摇头，泪滚下来：“民女不敢...”
“你爹也不敢，可他做了。”朱温伸手，抹去她的泪，“他为活命，杀了五十三人，垒了座人头塔。你如今是不是恨他？恨他为自家活命，将你送进宫？”
崔瑾不言语，只是哭。
“恨就对了。”朱温站起身，“这世道，就是恨来恨去。朕恨那些瞧不起朕的人，他们恨朕夺了他们的富贵。你爹恨那些宗室连累他，那些宗室恨朕灭了他们的国。恨来恨去，杀来杀去，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赢家。”
他走到敬翔跟前：“刘侍郎呢？”
“在门外候着。”
“叫他进来。”
敬翔出去，片刻带进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绯色官袍，脸色惨白，进门就跪倒：“臣刘隐，拜见陛下。”
朱温没看他，走到崔瑾身边，一把攥住她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崔瑾痛呼一声，被迫站直。
“刘侍郎，你瞧，”朱温说，“你这儿媳，多水灵。”
刘隐跪着浑身发颤：“陛、陛下...臣...”
“朕听说，你儿上月才娶她，还未圆房，就随你去汴州公干了？”朱温问，手还攥着崔瑾的头发。
“是...犬子愚钝，不、不懂怜惜...”
“那正好。”朱温咧嘴笑，“朕替你儿，教教她怎么伺候人。”
言罢，他拽着崔瑾的头发，将她拖向那间有石床的屋子。崔瑾挣扎，尖叫，可力气太小，被朱温拖进屋内。铁栅门“哐当”关上，从里落了栓。
刘隐跪在地上，听见屋里传出撕扯布帛的声音，女子哭喊，还有朱温的狂笑。他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敬翔立在旁，面无表情。老宦官跪着，头埋得更低。庭院角落，豹子站起身，焦躁地踱步，发出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铁栅门开了。朱温笑着走出来，衣衫不整，胸口几道血痕。“刘侍郎，”朱温走到刘隐面前，蹲下，“你这儿媳，不错。就是性子烈，会抓人。”
刘隐不敢抬头，声音颤得不成调：“臣...臣教子无方...”
“是教子妻无方。”朱温纠正，站起身，“不过无妨，朕替你教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叫她进宫伺候。懂么？”
刘隐额头抵地，“...是。”
“滚吧。”
刘隐磕个头，踉跄起身，他回头看了眼那屋子——门开着，里头昏暗，看不清情形——然后他转身跑了。
朱温对敬翔道：“去，瞧瞧人还活着么。”
敬翔走进屋。石床上，崔瑾蜷着，衣裳撕得破烂，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空空的，望着屋顶漏下的天光。人还活着，可眼里的光，灭了。
敬翔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轻声道：“崔姑娘，能走么？”
崔瑾没反应。
敬翔叹口气，弯腰要扶，崔瑾忽然自己坐起，裹紧外袍，下床。她不哭，也不言语，低着头，一步步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眼石床。
床上，干草凌乱，有暗红的痕迹。
崔瑾看了许久，转身，出屋，出院，出豹房。自始至终，没看朱温一眼。
朱温倒不在意，他正逗那豹子。拿块生肉，隔着栅栏晃。豹子扑上来，爪子伸出栅栏缝，离他手指只一寸。
“陛下当心。”敬翔忍不住道。
“无事。”朱温笑，把肉丢进去，“它不敢。它知道，朕是喂它的。咬了朕，谁喂它？”
豹子叼着肉，退到角落去吃。朱温看着，忽然问：“敬翔，你说，是人更像畜生，还是畜生更像人？”
敬翔沉默片刻，答：“臣不知。”
“朕觉得，畜生比人强。”朱温说，“畜生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了就交配。不虚伪，不装样。人不同，人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脸上还得装出另一套。累。”
他转身，看向院里那些铁器，那些栅栏，那些空屋子。
“这里，往后就是朕的豹房。”朱温张开手臂，像要拥抱这院子，“在这儿，没君臣，没父子，没夫妻。只有强的和弱的，吃的和被吃的。简单，痛快。”
敬翔垂着眼，不接话。
“对了，”朱温想起什么，“名单上那些人，明日都送来。先从谁起...”他摸着下巴琢磨，“就那个李娆罢。高宗的什么什么孙，瘸了腿的那个。朕想瞧瞧，瘸子是怎么爬的。”
“臣遵旨。”
“还有，”朱温走到那片鬼罂粟花田边，摘了朵花，在手里捻着，“那个蜀中来的茶，再多备些。今日这个，劲儿还欠点。”
“是。陛下，茶虽好，不可多饮...”
“朕晓得。”朱温打断他，将花塞进嘴里，咀嚼，殷红汁液从嘴角淌出，像血，“朕心里有数。”
他咽下花，舔舔嘴角，异色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妖异的光。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夕阳西沉，把豹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朱温站在影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忽然说：
“敬翔，你说，人死了，真有魂么？”
敬翔一怔：“臣...不知。”
“张惠走的时候，攥着朕的手说，阿三，我在下头等你。”朱温笑了笑，笑里有些恍惚，“等朕作甚？看朕杀人？看朕作恶？还是想跟朕说，你瞧，我早说你要遭报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朕等了这些年，她一回也没来过。一回也没有。”
敬翔不知该如何接。
朱温静了许久，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停步，没回头，说：
“明日，把李娆送来。再找几个会驯兽的，教教那豹子。朕要它听话，可也别太听话。太听话，就没趣了。”
“臣明白。”
朱温走了。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落锁。
敬翔立在院里，看着满院的铁器，栅栏，还有角落里吃肉的豹子。他站了很久，走到木架前，拿起那根九节鞭。鞭子很沉，手柄冰凉。他握了握，又放下。然后转身离开。
远处，皇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洛阳城沉在夜色里。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街巷间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小心有什么用？
敬翔想。有些火是从心里烧起来的，再小心也防不住。
他裹紧袍子，加快脚步，消失在宫墙的影里。
豹房里，那豹子吃完了肉，舔舔爪子，走到栅栏边，望着夜色，牢笼关着它。
可它不知，这牢笼关的不只是它。还关着一些人，那些人正在变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