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延祚坊一座破败的宅院里,李娆正在劈柴。

    他是个瘸子,左腿从膝盖往下,干瘦萎缩,走路时需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他今年二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二的——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苦,在他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沟壑。

    “阿娆,歇歇吧。”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就快好了,阿婆。”李娆应道,抹了把汗,又拿起一根木头。

    他劈的是槐木,硬,不好劈。但槐木耐烧,一块能烧小半个时辰,比杨木划算。这宅子原是他曾祖父留下的,曾是座三进的院子,如今只剩这最后一进的两间瓦房,其余的都卖砖瓦木料换了米粮。

    他是唐高宗李治的远支,算起来,是高宗第十一子许王李素节的后人。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到他这一辈,只剩个“李”姓,还有每月能从官府领的一斗米、两百文钱——那是前朝宗室补贴,大梁开国后,这补贴就断了。

    “阿娆!”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颤巍巍的,“有人...有人找你。”

    李娆抬起头,看见阿婆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穿黑衣的军士,按着腰刀,面无表情。中间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拿着个卷轴。

    “是李娆李公子么?”那官员开口

    李娆放下斧子,拄着拐杖站起身:“是我。敢问...”

    “接旨吧。”官员展开卷轴,也不等他跪,就念道:“陛下有旨,宣前朝宗室李娆即刻入宫,不得有误。钦此。”

    李娆愣住了。老妇人颤声问:“官爷,我孙儿...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官员收起卷轴,面无表情,“陛下要见见宗室旧人,叙叙旧。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两个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娆。他手里的拐杖“哐当”掉在地上。

    “等等...我的拐...”李娆挣扎。

    “宫里什么都有,用不着这个。”官员瞥了眼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示意军士带走。

    老妇人扑上来,抓住一个军士的胳膊:“官爷,我孙儿腿脚不便,你们...”

    “放手。”军士冷冷道,一甩胳膊,老妇人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阿婆!”李娆急了,想回去扶,但被两个军士死死架着,拖出院子。

    “阿娆!阿娆啊!”老妇人的哭喊从身后传来,撕心裂肺。

    李娆被拖上停在巷口的马车。两个军士坐在他对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马车动了,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个瘸子,一个靠劈柴抄书勉强糊口的废物,皇帝为什么要见他?

    难道...是因为那个姓氏?

    李娆想起半个月前,午门外那座人头塔。他当时没敢去看,但听坊里人说,垒了五十三颗头,都是姓李的。那天之后,他就再没出过门,整天窝在家里劈柴,想着多劈点,多攒点,万一哪天官府来抓人,他好带着阿婆逃。

    可还是晚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李娆被带下车,换乘一顶小轿,由两个太监抬着,在宫墙间穿行。他坐在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一道道朱红的墙,一重重琉璃瓦,他从没进过宫。他祖父进过,说是去参加除夕夜宴,回来吹嘘了半个月。他父亲也进过,是去领宗室补贴,回来说宫门前的石狮子比人还高。到他这辈,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了。

    轿子停了。太监掀开轿帘:“李公子,请下轿。”

    李娆下轿,发现自己在一个空旷的院子里。让他心惊的是院子中央——立着个木架,架上是些他从未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刑具的东西。

    “这...这是哪儿?”李娆声音发颤。

    “豹房。”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李娆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男人从回廊里走出来。高大,佝偻,左颊一道疤,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一褐一黄,正盯着他。

    李娆腿认得这张脸——登基那天,他在街边远远看过一眼,坐在御辇上,那张脸在阳光下像石刻的恶鬼。

    “草、草民李娆,拜见陛下...”他想跪,但瘸腿不便,动作笨拙。

    朱温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瘸腿上停留很久。“你就是李娆?高宗的孙子?”

    “是...是许王之后,算是...算是远支...”

    “听说你腿脚不好。”朱温蹲下身,伸手去摸李娆的瘸腿。

    李娆浑身一僵。那只手在他干瘦的腿上摸索,从膝盖摸到脚踝,动作缓慢,像在检查牲口。

    “怎么瘸的?”朱温问。

    “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没钱治,就...”

    “哦。”朱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可惜了。要是不瘸,说不定还能有点用。”

    他转身走向木架,取下那根铁手棍,在手里掂了掂:“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娆摇头,脸色惨白。

    (“这叫‘不求人’。”朱温握着棍子,……不描写”)

    他把棍子挂回去,又取下那对铜环:“这个呢,束腕的。戴上后越挣扎,扣得越紧,铁刃能切进骨头。你瞧,这上头还有血锈,洗不掉的。”

    李娆浑身发抖,他看着那些刑具,又看看朱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他要死在这儿了。

    不,也许比死更可怕。

    “陛、陛下...”李娆声音抖得不成调,“草民...草民从没做过坏事,只是...只是个瘸子,靠劈柴为生...”

    “朕知道。”朱温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朕还知道,你每月领一斗米、两百文钱,那是前朝给你的。现在前朝没了,你恨朕么?”

    “不!不恨!”李娆扑通跪下,顾不得腿疼,连连磕头,“陛下是真命天子,草民...草民只有感恩!”

    “感恩?”朱温笑了“你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感恩?”

    他弯下腰,凑近李娆,声音压低:“你跟朕说实话,心里到底恨不恨?说实话,朕说不定饶你一命。”

    李娆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他该怎么说?说不恨?可他就是恨。恨这世道,恨这命运,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个姓,恨为什么偏偏是他瘸了腿。可他敢说么?

    “草民...不恨...”

    “撒谎。”朱温直起身,踢了他一脚,正好踢在瘸腿上。

    剧痛传来,李娆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你们都撒谎。”朱温踱步到豹笼前,用铁棍敲了敲栅栏。笼里的豹子站起身,低吼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外面的人。

    “你看它,”朱温指着豹子,“它饿了就吼,想杀就扑,从不撒谎。人不一样,人心里恨得要死,嘴上还说感恩。虚伪。”

    他转身,对旁边的太监说:“去,把东西拿来。”

    太监很快捧来一个托盘,盘里是块生肉,血淋淋的,还冒着热气。朱温接过托盘,走到豹笼前,把肉丢进去。豹子扑上来,叼住肉,退回角落,开始撕咬

    朱温看着豹子进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李娆说:“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么?”

    李娆摇头,眼泪混着汗往下淌。

    “因为朕想看看,瘸子是怎么爬的。”朱温说,“来,爬给朕看看。从这儿,爬到那儿。”

    他指了指院子另一头的铁栅门,大约二十步远。

    李娆趴在地上,愣住了。爬?像狗一样爬?

    “怎么,不会?”朱温歪着头看他“你平时不都拄拐走路么?没了拐,不就是爬么?来,让朕瞧瞧。”

    李娆没动。羞耻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他可以跪,可以磕头,可以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但爬...像畜生一样四肢着地地爬...

    “不爬?”朱温挑眉,对太监说,“去,把他那条好腿打断。两条腿都瘸了,自然就会爬了。”

    “不!我爬!我爬!”李娆尖叫,手忙脚乱地趴下,用双手和那条好腿支撑身体,拖着瘸腿,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步,两步,三步...

    李娆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只有朱温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快点儿。”朱温说,“朕没那么多耐心。”

    李娆加快速度,手掌和膝盖磨得生疼。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眼前开始发黑,是疼的,也是羞的。他想起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那天。他爬树是为了掏鸟蛋,想卖了换糖吃。摔下来时,左腿先着地,咔嚓一声,他就知道坏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天旋地转。邻居把他背回家,阿婆哭着去找郎中,可郎中要五十文,他们没有。阿婆跪下来求,郎中说,瘸了总比死了强。

    是啊,瘸了总比死了强。

    可现在呢?爬着,像狗一样爬着,就比死了强么?

    十五步,十六步...

    “停。”朱温忽然说。

    李娆停下,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也不敢抬头。

    “转过来,往回爬。”朱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娆僵住了。转过来?用这个姿势转过来?

    “怎么,不会转?

    李娆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转过身。

    他重新趴好,开始往回爬。这次更慢了,因为手掌和膝盖的伤更重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他快爬回起点时,朱温忽然抬脚,踩在他背上。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爬么?”朱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娆摇头,脸贴着石板,说不出话。

    “因为朕想让你记住,”朱温脚下用力,“你,还有你们这些姓李的,在朕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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