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城外,周军中军大帐,柴荣卧于榻上,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颓然蜷缩。连日高热不退,烧得他面色潮红,唇瓣干裂,往日清亮锐利、可洞穿人心世事的双目,此刻半睁半阖,蒙着一层深重的倦意与病浊。

    六年帝王生涯,他宵衣旰食,日理万机,内整朝纲,外平四方,裁冗官、均赋税、浚漕河、练禁军,硬生生将残破疲敝的后周塑出一统中原的气象。世人皆赞世宗神武,可无人知晓这位年仅三十四岁的帝王,早已把一身血肉半生心血尽数熬干。

    随军太医跪伏榻前,额上冷汗涔涔,指尖颤抖着搭着脉息,面色一寸寸惨白。满帐文武重臣环立两侧,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韩通一众将帅,垂首肃立,帐内落针可闻。

    “陛下……脉气紊乱,元气耗竭,乃是积劳成疾、心神俱损之暴症。”太医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当下只能固本培元,暂缓病势,万万不可劳神、动怒。

    一语落地,大帐之内死寂更甚。

    张永德手握腰间佩剑眼底满是焦灼与不甘。四十二日兵不血刃收复关南十七县,三关天险尽归汉土,瀛莫二州传檄而定,幽州近在咫尺,燕云故土唾手可得。

    这是中原百姓盼了二十余年的荣光,偏偏在这最鼎盛的时刻,戛然而止。

    赵匡胤立于末位,身形挺拔只是那双素来沉稳温润、藏而不露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他垂着眼,不露半分心绪,与周遭悲愤焦灼的诸将截然不同。

    大胜骤停,雄主染疾,这本就是最莫测的变局。

    榻上的柴荣似是听见了众人低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喉间溢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每一声都牵动满帐人心。他抬手,力道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无碍。”

    声音沙哑干涩,不复往日沉稳洪亮,却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传朕军令。”柴荣喘息片刻,强撑着紊乱的气息,缓缓下令,“韩通,分兵固守益津、瓦桥、淤口三关,修缮城防,深挖壕沟,囤积粮草,严守关南全境,不得有误。”

    “张永德,领殿前禁军主力,驻兵瀛州,震慑北疆,安抚州县流民,约束士卒,严禁扰民滋事、私动干戈。”

    “李重进,统筹诸军辎重粮草,联络汴梁漕运,源源不断补给北疆,稳扎稳打,固守新疆。”

    三道军令,条理分明。诸将齐齐躬身领命,心底更是五味杂陈。病至如此地步,柴荣依旧心系家国疆土,格局眼界,远非乱世寻常帝王可比。天若假年,何愁燕云不复,何愁天下不定?

    可偏偏,天不假年。

    柴荣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定格在北方幽州的方向,眼底藏着未尽的宏图、未酬的壮志,以及难以察觉的疲惫。

    “幽州辽军,虽暂无战力,然本部根基未损,骑兵犹在。我军新复之地人心未稳,千里远征,粮道空虚,贸然强攻,必生变数。”他低声叮嘱,“诸将谨记,守大于攻,稳胜于速。待朕病愈,休整三军,再举北伐,一举收复燕云!”

    话音落罢,他再也支撑不住,头颅一偏,再度陷入昏沉高热之中。

    太医慌忙上前诊治,帐内顿时一片慌乱。

    北疆周军暂停一切军事行动,全线转入固守状态的消息,飞速传遍河北大地,继而快马传报,送入汴梁皇城。

    消息抵达汴梁之时,整座京城尚沉浸在北伐大胜的狂喜之中。

    可一纸北军急报,如惊雷落地,瞬间击碎了满城欢腾。

    【帝疾笃,北伐停,三军固守关南,大军不进。】

    短短数字,瞬间震动汴梁朝野。

    紫宸殿内,留守监国的枢密重臣、六部文武,尽数面色煞白,手足无措。

    举国上下,所有安稳、所有盛世、所有希望,全系于柴荣一人之身。

    这位以铁血手腕整肃朝纲、以雷霆武力平定四方、以勤政仁德安抚万民的帝王,就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神针若倒,大势必乱。

    柴荣诸子尚且年幼,长子柴宗训不过六岁,懵懂幼童,不足以执掌万里江山。

    一旦帝王崩逝,幼主临朝,主少国疑,乃是乱世大忌。

    六部官员人心惶惶,老臣忧心社稷,新臣观望局势,各方势力暗自揣测前路。原本铁板一块、众志成城的大周朝堂,悄然裂开一道道细密却致命的缝隙。

    而此时的北疆瀛州周军大帐,病情忽起反复。

    柴荣高热愈发汹涌,时而昏沉不醒,时而神志恍惚。昏沉之间,他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少年征战的铁血沙场、继位之初的残破山河、疏浚漕河的百姓劳作、平定淮南的万里烽烟,还有那近在咫尺、尚未收复的幽州燕云。

    壮志未酬,大业未竟,一身血肉竟已然崩塌。

    朦胧之中,他强撑最后一丝神志,召来所有随军重臣将帅,用尽最后力气,定下遗制雏形:

    命宰辅范质、王溥、魏仁浦总领朝政,辅佐幼主;命韩通掌京城防务,稳守汴梁;命诸将严守北疆,不得擅退,不得妄进,固守关南新复疆土,待朝命定夺。

    一道道口谕,条理清晰,周密稳妥,依旧是为大周江山、为中原百姓铺路筹谋。

    一众文武将帅跪伏榻前,皆是热泪纵横,无人不痛惜这一代英主天不假年。

    瀛州军营的消息快马一站接一站向南传递,驿卒日夜不息,马鞭几乎不曾停歇。

    消息还未传遍天下,军营之内的人心已经一日三变。

    不少低层士卒本以为马上便可挥师幽州,收复燕云,回乡之后能向乡里夸耀自己参与千古功业。骤然听闻陛下重病,北伐终止,希望一下子落空。营中私下的议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忧心帝王安危,有人惶恐战事无限拖延,也有人暗自揣测,若是陛下难以痊愈,偌大天下将要何去何从。

    诸将各自归营之后,心绪各不相同。

    张永德回到殿前军大营,独坐帐中长久无言。他跟随柴荣多年,亲眼看着君主一步步扭转乱世颓势。关南已复,幽州在望,只差最后一步。每每想到此处,胸中便堵着一股难以抒发的郁气。他接连传令各部严加戒备,一面提防北边辽人伺机南下,一面约束麾下将士,严禁私下妄议天子病情,唯恐流言滋生,动摇军心。

    李重进驻守南线粮道,心中思虑更为复杂。他身为宗室宿将,地位特殊,乱世之中,身份既是依仗,亦是祸根。柴荣在世,尚能平衡各方势力;一旦鼎湖龙驭,幼主临朝,朝野之间,猜忌必生。他不敢表露分毫想法,只能加倍整顿粮草转运,以实干安人心。

    赵匡胤巡视营地,沿途安静倾听士卒闲谈,很少开口表态。回到营帐,他屏退左右,独自对着舆图静坐许久。关南之地新得,根基未固;汴梁储君年幼,朝中宰辅文臣缺乏兵权。眼前一派大好基业,处处藏着裂痕。他清楚周军战力依旧强悍,可一支大军的魂魄,终究是卧病在床的那个人。

    他没有与任何人吐露心中所想,只是照旧严明军纪,安抚麾下骑兵,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同僚的一举一动。

    千里之外的上京,辽廷慢慢从连日的惊惧中缓过神。

    接连丢失关南大片土地,贵族之中不乏愤慨之人,纷纷进宫恳请耶律述律调集部族大军,南下夺回失地。可穆宗连日酗酒,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

    偶尔酒醒片刻,听闻朝臣哭诉疆土沦丧,也只是淡淡摆手。

    “关南本是汉地,还给他们无妨。周人得了土地,未必能够长久守住。”

    说完便转头继续饮酒,不愿筹划边防调度。

    一众契丹重臣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君主无心争衡,各大部族首领索性各自保全实力,不再主动抽调兵马驰援幽州。

    幽州守将收拢残兵,严守城池,不敢主动出击,只派人不断刺探周军动向。很快细作回报一条关键消息:后周皇帝重病,大军停止北进。

    消息送入幽州军府,辽将长久沉默。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之生出侥幸:周人无力继续北上,这场灭顶危机暂时过去了。但没有人敢松懈,一边加固幽州城防,一边持续打探柴荣病情。他们清楚,一旦柴荣痊愈,休整完毕再度挥师北上,幽州依旧危在旦夕。

    汴梁城内,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留守朝堂的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连日聚在中书省,通宵处置文书。北境送来的急报源源不断,每一封都牵动中枢神经。三人皆是文臣,忠心不二,一心想要稳住大局。可他们手中没有直属重兵,京城安危,尽数依托韩通掌控的京城禁军。

    三人联名写下奏疏,快马送往瀛州,恳请世宗妥善调养,若情况允许,尽早率军南返汴梁。都城无主长久在外,隐患只会越来越大。

    市井之间,流言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小道传闻,说北伐受阻,渐渐演变出各种说辞。有人说周军强攻幽州惨败,死伤无数;有人说契丹集结大军即将南下反攻关南。官府屡次张贴告示安定民心,却难以彻底遏止流言流转。普通百姓刚刚看见太平曙光,再度陷入惶恐,不少靠近边境的人家,开始收拾家当,预备向南迁徙避祸。

    太行深处,苏晏持续收到三路密探传回的情报。

    瀛州周军、汴梁朝堂、幽州辽人的动向,一条条摆在案头。

    心腹将领上前禀报:“先生,汴梁宰辅已经上书,请世宗回銮。若是陛下病情尚可支撑,大概率会率领大军南撤。一旦周军主力离开关南,只留部分守军驻守三关,北疆防御势必削弱。届时辽人极有可能出兵试探。”

    苏晏伸手,轻轻抚过舆图上黄河中下游的疆域。

    “柴荣若是回师汴梁,意义非同小可。”

    “留在北疆,大军压于边境,内外信息隔绝,变数有限。一旦回到都城,直面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各路驻镇兵马。幼主尚在京师,帝王带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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