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黑风谷。

    柳儿坐在弟弟的床边,轻轻为他掖好被角。男孩睡着了,呼吸平稳,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韩豹从邺城带来的新药很有效,弟弟的肺痨已经好转大半。

    帐篷外传来压低的话语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柳儿知道,那是士兵们在擦拭兵器,在为后天的行动做准备。她不敢出去看,只是把弟弟的被角掖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的世界。

    “柳儿姑娘。”帐篷帘被掀开,韩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吧,暖身子。”

    柳儿接过碗,汤是野菜和干肉煮的,没什么油水,但热气腾腾。她小口喝着,眼睛却盯着韩豹腰间的刀——那把刀今天擦得格外亮。

    “韩大哥,”她小声问,“后天...真的要进城吗?”

    韩豹蹲下身,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将军决定了的事,不会改。”

    “可是...”柳儿咬了咬嘴唇,“宫里那么多守卫,你们才三百人...”

    “三百人够了。”韩豹打断她,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有内应,出其不意,够了。”

    柳儿不再说话。她知道韩豹在安慰她,就像段将军每次说起计划时,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她不傻,她在宫里待过,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高墙深院,层层守卫,三百人想杀进去,难如登天。

    “将军他...”她顿了顿,“腿伤怎么样了?”

    “能走能骑,就是还有点跛。”韩豹往帐篷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柳儿姑娘,有件事你得知道。”

    柳儿抬起眼。

    “陛下知道我们要动手。”韩豹的声音更低了,“他让末将给将军带了封信,信上说...‘朕在皇宫等你’。”

    碗从柳儿手中滑落,热汤洒了一地。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汤渍,看着那些野菜和肉渣,忽然想起丹霞院里那些药渣,那些暗红色的、分不清是什么的渣滓。

    “陛下他...”她声音发颤,“他故意让你们去?”

    韩豹点头,脸上露出苦涩:“将军说,这是阳谋。陛下就是要我们去,去了,他才有理由动手。”

    “那为什么还要去?”柳儿不懂,“明知道是陷阱...”

    “因为有些事,明知道是陷阱也得去。”韩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像将军说的,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白死。”

    他走到帐篷口,又停下:“柳儿姑娘,后天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谷口留了五个人,会保护你们姐弟。如果...如果天亮我们没回来,你们就跟着他们往南走,越远越好。”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柳儿坐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汤渍慢慢变冷、帐篷外,风在呼啸,夹杂着磨刀的声音,还有咳嗽声——那些老兵大多有旧伤,天冷就发作。

    她想起在宫里的日子。洗衣局冰冷的水,张嬷嬷的藤条,永远洗不完的衣物...也想起皇帝那双眼睛,有时候冰冷得像石头,有时候又疲惫得像老人。他给了弟弟药,也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放她出宫,又把她推进另一个深渊。

    这个世界太复杂,复杂到她看不明白。

    “阿姊...”床上的男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

    柳儿赶紧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阿姊在这儿。”

    男孩又睡着了,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噩梦。柳儿看着他稚嫩的脸,想起爹娘还在时,一家四口挤在漏雨的屋子里,冬天抱在一起取暖。爹说,等开春就修屋顶。娘说,等柳儿再大点,就给她说门好亲事。

    后来爹病死了,娘累死了,弟弟病了,她把自己卖进宫...那些“等”都成了空话。

    现在,她又在等。等后天夜里,等段将军回来,或者等他不回来。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柳儿认得——是段将军。他的右腿受伤,走路时总带着一点拖沓。

    “柳儿姑娘睡了吗?”段莫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没...没睡。”柳儿赶紧起身。

    段莫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今天没穿甲,只披了件旧棉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很疲惫。

    “韩豹送汤来了?”他看到地上的碗。

    “嗯...我手滑,打翻了。”柳儿慌忙收拾。

    段莫在火盆边坐下,伸出双手烤火。他的手很大,关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但掌心有几道新添的伤痕——是练刀时磨破的。

    “你弟弟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柳儿把碎碗片收拾好,也坐下来,“多谢将军...”

    “谢我做什么?”段莫摇头,“药是陛下给的,钱是陛下赏的,要谢也该谢他。”

    柳儿不敢接话。她不知道该谢皇帝,还是该恨皇帝。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还有弟弟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段莫开口:“柳儿,你恨陛下吗?”

    柳儿愣住。恨吗?恨他炼丹害人?恨他杀了那么多无辜?可他也救了她,救了弟弟...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有时候恨,有时候...又觉得他可怜。”

    “可怜?”

    “嗯。”柳儿小声说,“陛下他...总是一个人。在宫里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在殿里走来走去,像找不到家的孩子。”

    段莫沉默了。他想起皇帝给他写的那封信,想起那行冰冷的诗。那样的皇帝,会像找不到家的孩子吗?

    “将军恨陛下吗?”柳儿反问。

    段莫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苗,许久才说:“恨。恨他让三千弟兄白白送死,恨他把人命当棋子,恨他...把好好一个国弄成这样。”

    “那为什么还要去救他?”柳儿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既然恨他,为什么不...让他自生自灭?”

    段莫抬起头,看着柳儿。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映不出这世间的污浊。

    “因为我不是他。”段莫说,“他可以不在乎人命,我不能。他可以看着国乱,我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也许你说得对,他确实可怜。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都是想害他的人,连亲叔叔都要反他...换成是我,可能也会疯。”

    柳儿听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将军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活着。可后天夜里,这个好人要带着三百人去送死。

    “将军,”她忽然说,“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段莫笑了,虽然笑容很苦:“你去做什么?洗衣做饭?那是军营,不是宫里。”

    “我可以帮忙照顾伤员。”柳儿急切地说,“我会包扎,会煎药,我...”

    “柳儿。”段莫打断她,“你的任务是活着,活着照顾你弟弟,活着离开这里,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别哭。”段莫想伸手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在这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

    他转身要走,柳儿叫住他:“将军!”

    段莫回头。

    “你...”柳儿擦掉眼泪,“你一定要回来。”

    段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很轻很轻地点头。

    “我尽量。”

    他走了。帐篷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寒风,也隔断了他的身影。

    帐篷外传来歌声。很苍凉的调子,是那些老兵在唱:

    “黄河水啊九道弯,

    弯弯都有亲人盼。

    盼郎归啊郎不归,

    白骨堆成山外山...”

    柳儿听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不懂什么忠义两全。她只知道,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

    可该死的人活着,不该死的人却要去死。

    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

    她闭上眼睛。

    默默祈祷。

    祈祷那些不该死的人,都能活着回来。

    哪怕只有一个。

    同一时刻段莫站在谷口那块岩石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黑风谷的全貌——几十顶帐篷散落在山谷里,像一个个坟包。篝火星星点点,映着擦拭兵器的人影。远处,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石头。

    韩豹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囊:“将军,喝一口暖暖身子。”

    段莫接过,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韩豹说,“分三批进城,丑时三刻在玄武门集合。内应已经确认,是刘嵩的副将,可靠。”

    段莫点头。他知道韩豹没说全——那个副将不是可靠,是不得不可靠。他的妻儿被高长恭的人控制着,不听话,就得死。

    这就是他们现在做的事。用威胁,用算计,用不光彩的手段,去做一件看似光明正大的事。

    “将军,”韩豹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这么做...真的对吗?”韩豹的声音很轻,“打着勤王的旗号,逼宫造反...就算成功了,史书上会怎么写?后人会怎么说?”

    段莫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睛发红。

    “韩豹,”他说,“你读过史书吗?”

    “读过一些...”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段莫望着远处的篝火,“赢了,咱们就是清君侧的忠臣。输了,就是乱臣贼子。就这么简单。”

    他把酒囊还给韩豹:“至于对不对...让后人去评说吧。咱们这些人,能活到明天再说。”

    韩豹沉默了。许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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