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已终,观望已止。

    楚珩抬手,断然落令:

    “传我将令。”

    “河北四州全军拔营,即刻南征。”

    “逐鹿中原。”

    军令既出,北疆动地。

    黑甲漫野,铁骑如云,踏冰碎雪,直压黄河岸线。

    河北大举南下的急报,昼夜驰入汴梁皇城。

    郭威端坐龙椅,听完奏报,面色骤然沉寒。

    天下藩镇,或降或叛,或割据观望,皆在情理之中。

    唯独这恒州楚珩,数年静默无声,不臣不附、不争不乱,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求守河北一隅,全无争霸之心。

    谁也没想到,此人隐忍数年,一出便是倾巢之兵,直指中原腹心。

    郭威瞬间看破要害。

    慕容彦超、关西三镇、北汉、契丹,皆是疥癣外患。

    唯有楚珩的河北精锐,军纪严明、根基稳固、民心依附,是心腹大患,致命劲敌。

    他新登帝位,不敢大举征伐,一旦主力北上对峙河北,藩镇必反、外敌必入。

    可放任河北南下,中原必被拦腰斩断,后周江山顷刻四分五裂。

    两难之间,郭威强压心绪,急速下诏:

    “令滑州、澶州边防全军死守黄河渡口!”

    “调京畿精锐禁军北上布防!”

    “传谕河南诸镇,即刻出兵勤王,共拒河北叛军!”

    诏令飞驰天下,却尽数落空。

    郭威帝位靠骄兵而立,朝局糜烂,制衡无力,本就坐不稳江山。楚珩养锐数年、兵锋鼎盛,谁勤王谁损耗自家实力。

    各镇节度使全部闭境收兵,坐视不救。

    北线边防,周军更是不堪一击。

    沿河戍卒久废操练,常年只知欺凌边民、劫掠乡野、酗酒纵欲,军心涣散。望见漫天黑甲压河而来,铁骑奔涌如潮,未战胆裂,纷纷弃关逃窜。

    河北军不费余力,连破黄河沿岸所有隘口,踏冰南渡,兵锋直指澶州、相州,直面中原腹地。

    楚珩立马黄河南岸,望着满目疮痍、血腥糜烂的中原大地,声冷如铁:

    “天下大乱数十年,兵匪横行,生灵涂炭。”

    “今日我河北铁军,扫天下乱兵,镇四方豺狼。

    广顺元年,正月下旬。

    黄河冰封万里,河北军踏冰南渡,无半分阻滞。

    沿河周军戍卒从未见过如此肃杀整肃的精锐甲兵。河北先锋刚抵南岸,周军守关将校未敢列阵,先自乱了阵脚,士卒抛戈弃甲,四散奔逃。

    澶州北境三关,一日尽失。

    郭威抽调北上的数万京畿禁军,堪堪赶至澶州城北旷野,仓促列阵迎敌。

    这支部队,是当年邺都从龙老兵、澶州哗变拥立天子的核心精锐。

    论资历,他们百战平三叛;论功劳,他们扶立新朝、改换江山。

    可短短数月骄纵无度、厚赏无度、姑息无度,昔日北疆死士,早已烂成了市井骄卒。

    一路北上,禁军沿途劫掠村镇,强抢民财,掳掠妇人随军淫乐,将校酗酒高卧,士卒无心备战。阵列松散,甲衣参差,人人只想保富贵、享安乐,无一人愿拼死沙场。

    南北两军对峙旷野,一眼便是天壤之别。

    河北黑甲列阵如壁,寸步不乱,铁骑蓄势待发,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周军阵中喧哗不止,兵卒左顾右盼,心底惶然,满眼都是畏战之意。

    楚珩立马阵前,他长刀前指,只吐二字:

    “冲杀。”

    刹那间,河北铁骑动了。

    千骑奔雷,万甲动地,铁蹄踏碎冻土,风声裹挟杀声,直撞周军大阵。

    周军从未见过这般的凌厉攻势。

    河北军不绕侧翼、不耗箭雨,直接重甲平推,近身劈杀,刀刀夺命。

    周军前排兵卒仓促举戈,兵刃相接的瞬间便被劈断铁甲、斩碎身躯。

    骄兵安逸日久,筋骨松弛,胆气早被富贵享乐磨尽。面对死战不退、军纪如铁的河北甲士,一碰即溃,一杀即崩。

    前排尸横遍野,后排士卒转头便逃。

    将校挥刀连斩逃卒,依旧压不住崩盘之势。

    昔日平叛的百战威名,在骄纵奢靡里彻底烂空。

    不过两个时辰,数万周军全线崩溃。

    河北铁骑纵横穿插,分割包围,将溃散周军成片绞杀。旷野之上,血水渗破薄雪,遍地残戈断尸,哀嚎遍野。

    周军主将身被数创,拼死突围,被河北亲兵追上,一刀劈落马下,首级悬于阵前。

    主将战死,残兵再无战意,跪地弃戈,尽数投降。

    澶州北郊一战,周京畿主力,全军覆灭。

    消息传回汴梁,郭威端坐紫宸殿,手握战报,事态危急,容不得半分思量。

    郭威即刻下死诏:

    调兖州慕容彦超、郓州、青州三镇兵马即刻北上,协防澶州;

    令关西三镇出兵东出,袭扰河北后路;

    再遣密使北上契丹,许以金帛,请辽兵南下袭扰恒州,乱楚珩根基。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引天下藩镇、甚至外族,共围河北。

    可乱世人心,只剩自私凉薄。

    中原藩镇,无一人勤王。

    唯有契丹,贪利而动。

    辽主得郭威厚许金帛,即刻遣数万骑兵南下,直扑恒州边境,劫掠村落、屠戮边民,试图袭扰楚珩后方,逼其回师自救。

    楚珩手持恒州求救密信立于澶州城头,神色无半分动摇。

    他比谁都清楚乱世规则。

    乱世逐鹿,最怕回头。一退,军心即散,天下便再无入局之机。

    他沉声传令,军令决绝:

    “遣两万步军固守恒州边防,稳守疆土,拒契丹骑兵。”

    “余下主力,“全军即刻进兵,强攻澶州!”

    战胜不骄,遇扰不退。

    后路有危,依旧南进。

    这般魄力,是所有五代军阀、藩镇、帝王,尽数不具备的格局。

    两日之后,河北军兵临澶州城下。

    澶州城内,官吏守军,人心彻底崩碎。

    主力尽灭,外援无望。

    守城士卒昼夜惶恐,登城了望,望见城外无边黑甲,战意全无。

    河北军不急于猛攻,列阵围城,封死澶州。

    城内军心彻底溃散。

    当夜,澶州守将心腹开城投降,城门洞开,迎河北军入城。

    河北铁军入城,军纪森严,秋毫无犯。

    不抢、不杀、不淫、不掠,肃整街巷,安抚百姓,查封府库。

    澶州百姓,历经多年兵祸、屡遭乱军屠戮劫掠,第一次见到不施暴、不残杀的王师。

    人心瞬间倒向河北。

    澶州既定,河北军声威震彻中原。

    远近州县官吏、守军听闻澶州陷落、周军主力尽灭、河北铁军所向披靡,尽数肝胆俱裂。

    相州、卫州、濮州三州守将,不待兵临城下,纷纷遣使归降,奉上州印、户籍、兵甲粮草。

    短短旬日之间,河北军连克沿河五州,尽取黄河南北要害,稳稳扎入中原腹地。

    至此,后周半壁河防尽失,北线门户大开。

    汴梁彻底暴露在河北铁骑兵锋之下。

    郭威费尽半生血战、兵变篡汉得来的大周江山,短短月余,便被楚珩击穿命脉,步步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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