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蕙儿在迷楼最深处那间充满药气的石室里,开始了她漫长而绝望的“养护”。

    起初,苏蕙儿是彻底崩溃的。她蜷缩在硬板床上,不吃不喝,只是无声地流泪,可饥饿和干渴,终究是比羞耻和恐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伸出手,抓起粗陶碗,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她开始进食,开始喝水,开始被迫“活着”。她不再去想那些诗句,不再去想那曾让她引以为傲能写出娟秀小楷的手。那双手,曾经属于“苏蕙儿”,属于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抚琴、在窗前灯下抄诗的才女。现在,它们只是皇帝“作品”的一部分。

    就在苏蕙儿在石室中缓慢“石化”的同时,一个与迷楼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小工坊里,另一种“创造”正在进行。

    这里靠近迷楼的后墙,墙壁上悬挂的、形状各异的锉刀、钳子、锤子,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特工具。

    这里是“天工坊”,是专为皇帝制作各种奇巧淫具、刑具、以及满足他层出不穷怪诞构想的匠人工作之所。

    此刻,作坊最深处的角落里,一张工作台前,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已花白了大半,在脑后随意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着,他叫鲁三。一个在民间或早已被遗忘的人,但在皇家工匠名录上,却绝对占据一席之地的名字。他是锁匠。天下第一的锁匠。他制的锁,能锁住最坚固的城门,也能锁住最精巧的机关;能锁住价值连城的珍宝,也能锁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此刻,他手中拿着的,不是锁,而是一块巴掌大小厚约半寸的紫铜板。铜板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铜板表面,刻满了肉眼无法辨认的纹路。那些纹路既非文字,也非图画,像是一种蕴含着某种数学与物理规律的密码。它们层层叠叠,交错纠缠,却又暗合某种内在的秩序,在铜板的正中心,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幽蓝光芒的宝石。宝石周围,是纹路最密集、最复杂的区域,这就是皇帝最新要求的“作品”——“同心锁”。

    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俗气。但要求,却足以让任何顶尖的锁匠绝望。

    皇帝的要求很简单,只有三条:

    一、 此锁需用九种不同质地的金属,以特殊比例熔炼合成的“异金”打造主体,取其“刚柔并济,五行俱全”之意。

    二、 锁芯必须用“活水”淬火。“活水”者,非寻常井水河水,需是九九八十一名未经人事的处子,于月圆之夜,以银针刺破指尖,取心头血一滴,混合无根之水、晨露、花蜜,在特定的时辰、以特定的手法调配而成。据说,用此“活水”淬火,可使锁芯“通灵”,能辨忠奸,识人心。

    三、 此锁一旦铸成,需有两把“钥匙”,一阴一阳,一实一虚。实钥为有形之钥,可开锁。虚钥无形,需是锁主心头至诚一念,或一滴至悲之泪,方能在特定条件下,引动锁芯,达成某种“共鸣”或“变化”。至于这“变化”是什么,皇帝没说,只让鲁三“自行参悟”。

    荒唐。疯狂。匪夷所思。

    鲁三接下了。他只是沉默地领了旨,然后回到了这间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天工坊”,开始工作。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寻找那九种金属,调配比例,反复试验熔炼“异金”……这些虽然艰难,但还在鲁三的理解和能力范畴之内。他是匠人,与金属、火、力打交道,是他的本能。

    可那“活水”……

    当内侍将那只密封的、用整块寒玉雕成的玉壶,和一本详细记载“活水”调配时辰、手法、禁忌的帛书,一起送到他面前时,鲁三握着锤柄、稳如磐石的手,第一次颤抖了。

    玉壶触手温凉,可鲁三却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水,是八十一道少女的冤魂,是八十一种被强行剥夺的生命。

    他是个锁匠。他打了一辈子锁,锁门,锁箱,锁柜,锁住有形之物。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打造的“锁”,还未成型,其“淬火”的过程,就要先“锁”住八十一条鲜活的生命。

    这还只是“淬火”。那“虚钥”,所谓的“心头至诚一念”或“至悲之泪”,更是虚无缥缈,近乎巫蛊之术,与他所信奉的精妙力学之上的“匠道”,背道而驰。

    可他不能拒绝。拒绝,就是死。不仅他死,他在宫外早已失散却或许仍被监控着的家人,也可能死。甚至,这“天工坊”里其他无辜的匠人,也可能被牵连。

    他只能做。

    接下来的日子里,鲁三每天在锻炉前挥汗如雨,锤打那块渐渐成型的紫铜锁坯,雕刻那些繁复到极致的纹路。他的动作精准,眼神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件前所未有的作品之中。

    只有深夜,当其他匠人都疲惫睡去,他才会停下来,走到工坊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水缸旁。水缸里是他从外面打来的普通的井水。他掬起一捧,浇在脸上。水很凉,却洗不去他眼中那日益深重的如同这紫铜锁坯一般暗沉的颜色。

    他开始失眠。即使疲惫不堪,一闭眼,耳边却仿佛总是萦绕着少女们压抑的哭泣,眼前晃动着银针刺破指尖、血珠滴落的画面。那些画面与他正在雕刻的繁复的金属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联想。

    他知道,自己正在打造的,不是锁。至少,不只是一把锁。

    可他停不下来。就像被上了发条的傀儡,被无形的锁链捆绑在这“天工坊”里。

    今夜,他正在雕刻锁芯最核心的部分——那粒幽蓝宝石周围的最关键的纹路。这些纹路将决定“虚钥”是否能产生感应,是整个“同心锁”能否达到皇帝那荒诞要求的最后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脑中那些纷乱的杂念,将全部精神凝聚在刀尖。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刹那——

    “叮。”

    一声脆响,从工作台的边缘传来。

    鲁三的手猛地一顿。刀尖在距离铜板毫厘之处停住。他缓缓抬起头,扫向声音来源。

    是那只玉壶。那只装着“活水”的寒玉壶,不知何时,被他无意中碰倒,壶身与工作台坚硬的铁木边缘,轻轻磕碰了一下。

    就这一下。

    玉壶本身完好无损。但壶口那用蜜蜡封死的盖子边缘,却因这轻微的撞击,裂开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细的缝隙。

    一股甜腻花香般的血腥泄露了出来。

    鲁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缕若有若无诡异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维持着那个即将下刀的姿势,一动不动。胸膛在剧烈起伏,他盯着那只玉壶。

    下,还是不下?

    这最后几刀,是完成这件旷世“奇锁”的点睛之笔,还是……为这滔天罪孽钉上最后的一颗棺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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