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苏蕙儿被抬出无愁阁，内侍们走得很快，他们抬着一张锦褥的软榻，苏蕙儿就躺在上面，她闭着眼，身体随着抬行的节奏微微晃动，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经过一处处殿阁。有丝竹声从某个方向飘来，是欢快的《春江花月夜》，与此时此景格格不入。有宫女捧着果盘匆匆走过，瞥见软榻上的人影，吓得手一抖，险些将盘子摔了，又慌忙低头加快脚步。
他们最终来到迷楼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铜环。一名内侍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铜环。门内传来机关转动声，接着，木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道，从门内涌出。
门内，是一个完全不像迷楼其他地方的地方。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琉璃明珠，只有光秃秃的石墙，粗糙的青砖。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个药柜，一张长条案几，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研钵药杵。角落里，一个炭炉上，正用陶罐煎着什么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妪，正坐在炭炉旁的小凳上，用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听到动静，她头也不抬，“放那边榻上。”
内侍们依言，将软榻抬进屋内，放在房间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榻旁。老妪这才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软榻前。她的眼睛浑浊，看人时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常年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视力受到了损害。但她的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她先是翻开苏蕙儿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然后，目光落在她锁骨那片墨迹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片用墨写在人皮肤上的字迹，而是一块普通的污渍，轻轻触碰了一下墨迹的边缘，又凑近嗅了嗅。
“南海鲛胶，混了冰片和定香，”她喃喃自语，“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里还掺了金粉，为了光泽……倒是讲究。”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领头的那名内侍，“陛下的意思？”
那内侍低头，恭敬道：“陛下有旨，用雪脂膏混合珍珠粉，每日养护，不得让墨色褪去，亦不得让肌肤溃烂。”
老妪的眼珠转了一下，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老妪也不再问，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几个瓷瓶和一只玉盒。她将瓷瓶里的药粉和玉盒里的膏体，按照某种比例，在研钵中细细混合，又加入少许炭炉上陶罐里煎出的颜色诡异的药汁，慢慢搅匀。很快，一种泛着珍珠光泽、半透明的膏体，在研钵中成形。气味有些怪异，既有珍珠粉的淡腥，又有雪脂膏的甜腻，她端着研钵走回软榻前，用一把干净的小玉片，挑起那膏体，开始均匀地涂抹在苏蕙儿锁骨那片墨迹之上，以及周围的皮肤上。没有漏过任何一点墨迹的边缘，昏迷中的苏蕙儿，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老妪像是没听见，继续涂抹。
“这膏，能镇住肌理，减缓血气运行，也能隔绝外邪，防止溃烂。”她一边涂抹，一边自言自语，“墨色渗进胶里，不会褪。但皮肤是活的，总会呼吸，总会代谢。这膏，只能延缓，不能阻止。时间久了，墨色还是会淡，胶面还是会与肌理剥离……到那时，要么再写一遍，要么……”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最后一点膏体抹匀，然后放下玉片，仔细地用一块湿布擦干净手。
“抬到里面去。”她指了指房间内侧一扇更小的木门。
内侍们再次抬起软榻，推开那扇小门。他们将苏蕙儿移上硬板床，盖上薄被。老妪跟进来，将一个燃着安神香的小香炉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放下一壶水和一只粗陶碗。
“每日辰时、酉时，各上一次药。水在这里，她若醒了自己喝。别给她吃别的，饿了她自然知道要。”老妪吩咐完，不再看床上的人，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小门。
与此同时，陈氏并未回到她惯常待宫室。她在迷楼错综复杂的廊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仿佛一旦停下，刚才“无愁阁”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就会如附骨之疽，将她彻底吞噬。
她走到一处回廊的转角，廊外是迷楼中庭一处人造的“天井”。上方是模拟星空的琉璃顶，此刻“星光”黯淡，只有一弯“残月”孤悬。天井底部，是一池静止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早已枯黄腐烂的荷叶，散发着淡淡死水的腥气。
陈氏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望着那池死水，望着水中倒映的“残月”。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迷楼各种香料混合的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只让她感到更深的窒息。
“很冷，是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氏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在这迷楼深处，能用这种语气、在这种时候对她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宇文述。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就站在回廊另一侧的阴影里。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憔悴，他的手里握着一只扁平的银质酒壶——这是他近年来，尤其是在迷楼中时，几乎从不离身的东西。
陈氏依旧望着那池死水，没有回答
许久，宇文述打破了沉默。他拧开银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老夫第一次见血，是十七岁，跟着先帝打突厥。“在阴山下，一场遭遇战。我砍倒了第一个敌人，温热的血喷了我满脸，腥得呛人。我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带队的老校尉拍了拍我的背，说，‘吐完就习惯了。见得多了，就麻木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后来，我真的习惯了。平尉迟迥，打高智慧，征辽东，杀杨谅，灭杨玄感……我砍过的人，怕是比这迷楼里的柱子还多。血见得多了，尸山血海也蹚过，心，好像真的就硬了，冷了。觉得这世上，无非就是你杀我，我杀你，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氏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可是……”宇文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人皮为灯，人脂为油，活人为纸……这些东西……这些东西……”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猛地举起银壶，将里面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将空壶砸在回廊冰凉的地面上！
陈氏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宇文述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陈氏，看着这个同样身处地狱中心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非人平静的女人，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在问：你看到了吗？你感觉到了吗？这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帝国宿将、皇帝心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崩溃。
“宇文将军，你怕的，不是那些‘东西’。”
宇文述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她。
陈氏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池幽暗的死水
“你怕的，是坐在那龙椅上、制造出这些‘东西’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再是‘人’了。而你，和我们所有人，都还勉强算是。所以，才会怕。”
宇文述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氏平静的侧脸
她说的对。
他怕的，从来不是酷刑，不是杀戮，甚至不是“人皮灯笼”本身。他怕的，是那个能将这些骇人听闻的暴行，视为“奇观”、视为“艺术”、然后理所当然的皇帝，他怕的，是自己效忠、追随、或者提供了“力量”的，那个“东西”。
而他，宇文述，帝国大将军，此刻站在这座用疯狂和奢靡堆砌的迷楼里，手握空了的酒壶，感到了比当年在阴山第一次杀人时，更强烈百倍的寒冷与恶心。
陈氏不再看他，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宫装，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无声地重新走回令人窒息的昏黄光影深处。
宇文述靠着廊柱，滑坐在地。他抬起头，望向迷楼装饰着虚假星辰的穹顶，喉结滚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们最终来到迷楼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铜环。一名内侍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铜环。门内传来机关转动声，接着，木门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道，从门内涌出。
门内，是一个完全不像迷楼其他地方的地方。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琉璃明珠，只有光秃秃的石墙，粗糙的青砖。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个药柜，一张长条案几，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研钵药杵。角落里，一个炭炉上，正用陶罐煎着什么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妪，正坐在炭炉旁的小凳上，用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火。听到动静，她头也不抬，“放那边榻上。”
内侍们依言，将软榻抬进屋内，放在房间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榻旁。老妪这才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软榻前。她的眼睛浑浊，看人时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常年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视力受到了损害。但她的动作却异常稳定、精准。她先是翻开苏蕙儿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然后，目光落在她锁骨那片墨迹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片用墨写在人皮肤上的字迹，而是一块普通的污渍，轻轻触碰了一下墨迹的边缘，又凑近嗅了嗅。
“南海鲛胶，混了冰片和定香，”她喃喃自语，“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里还掺了金粉，为了光泽……倒是讲究。”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领头的那名内侍，“陛下的意思？”
那内侍低头，恭敬道：“陛下有旨，用雪脂膏混合珍珠粉，每日养护，不得让墨色褪去，亦不得让肌肤溃烂。”
老妪的眼珠转了一下，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老妪也不再问，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几个瓷瓶和一只玉盒。她将瓷瓶里的药粉和玉盒里的膏体，按照某种比例，在研钵中细细混合，又加入少许炭炉上陶罐里煎出的颜色诡异的药汁，慢慢搅匀。很快，一种泛着珍珠光泽、半透明的膏体，在研钵中成形。气味有些怪异，既有珍珠粉的淡腥，又有雪脂膏的甜腻，她端着研钵走回软榻前，用一把干净的小玉片，挑起那膏体，开始均匀地涂抹在苏蕙儿锁骨那片墨迹之上，以及周围的皮肤上。没有漏过任何一点墨迹的边缘，昏迷中的苏蕙儿，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老妪像是没听见，继续涂抹。
“这膏，能镇住肌理，减缓血气运行，也能隔绝外邪，防止溃烂。”她一边涂抹，一边自言自语，“墨色渗进胶里，不会褪。但皮肤是活的，总会呼吸，总会代谢。这膏，只能延缓，不能阻止。时间久了，墨色还是会淡，胶面还是会与肌理剥离……到那时，要么再写一遍，要么……”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最后一点膏体抹匀，然后放下玉片，仔细地用一块湿布擦干净手。
“抬到里面去。”她指了指房间内侧一扇更小的木门。
内侍们再次抬起软榻，推开那扇小门。他们将苏蕙儿移上硬板床，盖上薄被。老妪跟进来，将一个燃着安神香的小香炉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放下一壶水和一只粗陶碗。
“每日辰时、酉时，各上一次药。水在这里，她若醒了自己喝。别给她吃别的，饿了她自然知道要。”老妪吩咐完，不再看床上的人，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小门。
与此同时，陈氏并未回到她惯常待宫室。她在迷楼错综复杂的廊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仿佛一旦停下，刚才“无愁阁”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就会如附骨之疽，将她彻底吞噬。
她走到一处回廊的转角，廊外是迷楼中庭一处人造的“天井”。上方是模拟星空的琉璃顶，此刻“星光”黯淡，只有一弯“残月”孤悬。天井底部，是一池静止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早已枯黄腐烂的荷叶，散发着淡淡死水的腥气。
陈氏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望着那池死水，望着水中倒映的“残月”。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迷楼各种香料混合的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只让她感到更深的窒息。
“很冷，是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陈氏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在这迷楼深处，能用这种语气、在这种时候对她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宇文述。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就站在回廊另一侧的阴影里。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憔悴，他的手里握着一只扁平的银质酒壶——这是他近年来，尤其是在迷楼中时，几乎从不离身的东西。
陈氏依旧望着那池死水，没有回答
许久，宇文述打破了沉默。他拧开银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老夫第一次见血，是十七岁，跟着先帝打突厥。“在阴山下，一场遭遇战。我砍倒了第一个敌人，温热的血喷了我满脸，腥得呛人。我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带队的老校尉拍了拍我的背，说，‘吐完就习惯了。见得多了，就麻木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
“后来，我真的习惯了。平尉迟迥，打高智慧，征辽东，杀杨谅，灭杨玄感……我砍过的人，怕是比这迷楼里的柱子还多。血见得多了，尸山血海也蹚过，心，好像真的就硬了，冷了。觉得这世上，无非就是你杀我，我杀你，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氏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可是……”宇文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人皮为灯，人脂为油，活人为纸……这些东西……这些东西……”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猛地举起银壶，将里面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地将空壶砸在回廊冰凉的地面上！
陈氏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宇文述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陈氏，看着这个同样身处地狱中心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非人平静的女人，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仿佛在问：你看到了吗？你感觉到了吗？这到底是什么？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
陈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帝国宿将、皇帝心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崩溃。
“宇文将军，你怕的，不是那些‘东西’。”
宇文述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她。
陈氏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池幽暗的死水
“你怕的，是坐在那龙椅上、制造出这些‘东西’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再是‘人’了。而你，和我们所有人，都还勉强算是。所以，才会怕。”
宇文述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氏平静的侧脸
她说的对。
他怕的，从来不是酷刑，不是杀戮，甚至不是“人皮灯笼”本身。他怕的，是那个能将这些骇人听闻的暴行，视为“奇观”、视为“艺术”、然后理所当然的皇帝，他怕的，是自己效忠、追随、或者提供了“力量”的，那个“东西”。
而他，宇文述，帝国大将军，此刻站在这座用疯狂和奢靡堆砌的迷楼里，手握空了的酒壶，感到了比当年在阴山第一次杀人时，更强烈百倍的寒冷与恶心。
陈氏不再看他，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宫装，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无声地重新走回令人窒息的昏黄光影深处。
宇文述靠着廊柱，滑坐在地。他抬起头，望向迷楼装饰着虚假星辰的穹顶，喉结滚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