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死！！！
雨势 小了些，但寒意却更重了。昭阳殿后殿的暖阁里，炭火已被重新拨旺，驱散着高湛一身湿透的寒气。他已经换下了湿衣，披着厚厚的锦袍，坐在御案之后。但他的脸色，却比身上的锦袍更加阴沉，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摊在紫檀木案几上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那块沾着污泥和他掌心干涸血迹的缠枝莲纹碎瓷片。右边，是从那老哑仆身上搜出的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那截褪色的旧丝绦。
刘桃枝垂手立在下首，大气不敢出。两名参与追捕的侍卫，跪在更远处的地毯上，浑身紧绷。
“说。” 高湛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回荡，“那哑巴，底细。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名熟悉西苑人事的侍卫，咽了口唾沫，艰涩地开口：“回禀皇上，那哑仆……宫中登记的名字是‘哑奴’，本名、籍贯皆不详。据说是天保年间（高洋年号），不知从何处被充入宫中为奴，因是哑巴，又有些痴傻，一直被安置在西苑，负责看管那边几处存放废旧器物的库房，兼做些洒扫杂役。他……他在西苑，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平素沉默寡言，不与人来往，就像个影子，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看管废旧器物……” 高湛的目光，落在那碎瓷片上。“他看管的库房，在什么位置？”
“就在金凤台西侧，靠近那片废井的一处偏殿底下。那里潮湿，堆放的多是年久失修、或是从各处清理出来的无用旧物，寻常人不会靠近。”
“无用旧物……” 高湛伸出手指，拈起那块碎瓷片，凑到眼前，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端详。瓷质粗劣，釉色晦暗，缠枝莲的画工也粗糙不堪，确实像是民间最下等的器物。但……那图案本身**……
“这种缠枝莲的纹样，宫中可有使用？” 他忽然问道**。
侍卫愣了一下，小心答道：“缠枝莲……是常见的吉祥纹样，宫中器物、织物上时有使用。但……但具体样式、用在何处，奴才不敢妄言。”
高湛沉默了。他的记忆不会错。幼年时那块手帕上的缠枝莲，与眼前这碎瓷片上的纹样，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似之处。虽然一个是精致的刺绣，一个是粗劣的彩绘，但那花瓣的姿态，枝蔓的缠绕方式……
“仁寿宫……” 他喃喃道，“太后当年，可有偏爱此种纹样？”
刘桃枝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这……奴才不知。太后娘娘的喜好，奴才岂敢揣测。”
“不敢揣测？” 高湛冷笑一声，“那你就去给朕查！查清楚，这种缠枝莲的纹样，在宫中，特别是在晋阳旧宫、在文宣皇后在时，可曾是什么人的标记，或是用在什么特定的物件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还有，去查那个哑奴！他是谁弄进宫的？这些年，都有谁接触过他？给他送过东西？特别是……最近！”
“是！奴才这就去办！” 刘桃枝如蒙大赦，躬身欲退。
“慢着。” 高湛又叫住他，“那个哑奴，关在‘蚕室’，给朕好生‘照顾’。不必用大刑，但要让他开口——不是用嘴，是用手，用眼神，用一切能用的方式，给朕问出来，他今夜为何出现在那里？手里为何有这东西？是谁指使的？” 他的声音冰冷，“记住，不能让他死了。朕要活口。”
“奴才明白！” 刘桃枝凛然应下，匆匆退出。**
缠枝莲……哑奴……二十年……废弃库房……**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一个在西苑待了二十年、几乎被遗忘的老哑巴，偏偏在这个夜晚，带着一块可能与李祖娥有关的碎瓷片，出现在金凤台附近？
是有人故意将这东西塞给他，利用他的残疾和痴傻，来传递某种信息，或是……试探他高湛的反应？
还是说，这哑奴本身，就是某个秘密的一部分？一个被安插在西苑，默默守护（或监视）着什么的钉子？
太后……母后……您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高湛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药力带来的亢奋正在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仿佛陷入蛛网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但四周全是迷雾和看不见的丝线，稍不留神，就会被缠绕、束缚，甚至……窒息。
就在这时——**
“陛下！” 一名“夜枭”的密探，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暖阁门口，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西苑……地下……有动静！”**
高湛猛地睁开眼！“说！”
“丑时二刻左右，属下等在主入口附近监听，隐约听到地下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女子的尖叫！” 密探语速很快，“声音很弱，很快就被雨声雷声淹没，但确实是尖叫！之后……之后便再无声息。属下等不敢擅自靠近入口，但已加派人手，将那片区域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径全部盯死！”
尖叫！
高湛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是她！一定是她！在那样的地方，在这样的夜晚，是什么，能让一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人，发出尖叫？
恐惧？痛苦？还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下石室的景象——黑暗，潮湿，冰冷，那个蜷缩在破烂被褥中的苍老身影……以及，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来自过去的、血腥的幻影！
是太后的人动手了？用某种方式，加速了她的死亡？还是……那哑奴的出现，以及这块碎瓷片，本就是某个行动的一部分？一个用来吸引他注意力、调虎离山的幌子？
“给朕盯紧了！” 高湛霍然起身，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骇人的、冰冷的锐利。“从现在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包括太后宫中的人——不得靠近西苑那片区域百步之内！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 密探领命，迅速退下。
高湛在暖阁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哑奴、碎瓷片、地下的尖叫、太后近日的反常、祭礼上的空位、“天保”玉簪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藏匿”。这是一个精心策划、持续了多年的、用来掩盖某个巨大秘密的布局！而李祖娥，就是这个布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她的生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
太后想要她“自然”地死去，让秘密永远沉埋。而有人（或许就是太后自己的人，出于某种原因），却在暗中阻挠，甚至可能想要利用这个秘密。
而他，高湛，这个帝国的主宰，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才隐约触摸到这张巨网的边缘！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狂怒，混合着对那未知秘密的强烈好奇与征服欲，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不行！他绝不能让那个女人就这么死了！至少，在他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
“来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厉声道。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给太医署！” 高湛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挑选两名最擅长治疗伤寒肺疾、口风最紧的太医，备好最好的参茸续命之药，在昭阳殿偏殿候旨！没有朕的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奴婢遵旨！”**
“还有，” 高湛的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雨丝在宫灯的映照下，如同无数道银线。“让‘夜枭’的人，做好准备。天亮之前，朕要……亲自下去看看。”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内侍浑身一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皇上要……亲自下去？下到那传说中闹鬼的、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地底？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深深躬身：“奴婢……明白！”
高湛不再言语，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碎瓷片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上面那模糊的缠枝莲纹。
无论下面是什么——是腐朽的枯骨，是活着的幽魂，还是能将一切焚毁的秘密——他都要亲手，将其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左边，是那块沾着污泥和他掌心干涸血迹的缠枝莲纹碎瓷片。右边，是从那老哑仆身上搜出的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那截褪色的旧丝绦。
刘桃枝垂手立在下首，大气不敢出。两名参与追捕的侍卫，跪在更远处的地毯上，浑身紧绷。
“说。” 高湛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在过分安静的暖阁里回荡，“那哑巴，底细。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名熟悉西苑人事的侍卫，咽了口唾沫，艰涩地开口：“回禀皇上，那哑仆……宫中登记的名字是‘哑奴’，本名、籍贯皆不详。据说是天保年间（高洋年号），不知从何处被充入宫中为奴，因是哑巴，又有些痴傻，一直被安置在西苑，负责看管那边几处存放废旧器物的库房，兼做些洒扫杂役。他……他在西苑，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平素沉默寡言，不与人来往，就像个影子，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看管废旧器物……” 高湛的目光，落在那碎瓷片上。“他看管的库房，在什么位置？”
“就在金凤台西侧，靠近那片废井的一处偏殿底下。那里潮湿，堆放的多是年久失修、或是从各处清理出来的无用旧物，寻常人不会靠近。”
“无用旧物……” 高湛伸出手指，拈起那块碎瓷片，凑到眼前，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端详。瓷质粗劣，釉色晦暗，缠枝莲的画工也粗糙不堪，确实像是民间最下等的器物。但……那图案本身**……
“这种缠枝莲的纹样，宫中可有使用？” 他忽然问道**。
侍卫愣了一下，小心答道：“缠枝莲……是常见的吉祥纹样，宫中器物、织物上时有使用。但……但具体样式、用在何处，奴才不敢妄言。”
高湛沉默了。他的记忆不会错。幼年时那块手帕上的缠枝莲，与眼前这碎瓷片上的纹样，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似之处。虽然一个是精致的刺绣，一个是粗劣的彩绘，但那花瓣的姿态，枝蔓的缠绕方式……
“仁寿宫……” 他喃喃道，“太后当年，可有偏爱此种纹样？”
刘桃枝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了。“这……奴才不知。太后娘娘的喜好，奴才岂敢揣测。”
“不敢揣测？” 高湛冷笑一声，“那你就去给朕查！查清楚，这种缠枝莲的纹样，在宫中，特别是在晋阳旧宫、在文宣皇后在时，可曾是什么人的标记，或是用在什么特定的物件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还有，去查那个哑奴！他是谁弄进宫的？这些年，都有谁接触过他？给他送过东西？特别是……最近！”
“是！奴才这就去办！” 刘桃枝如蒙大赦，躬身欲退。
“慢着。” 高湛又叫住他，“那个哑奴，关在‘蚕室’，给朕好生‘照顾’。不必用大刑，但要让他开口——不是用嘴，是用手，用眼神，用一切能用的方式，给朕问出来，他今夜为何出现在那里？手里为何有这东西？是谁指使的？” 他的声音冰冷，“记住，不能让他死了。朕要活口。”
“奴才明白！” 刘桃枝凛然应下，匆匆退出。**
缠枝莲……哑奴……二十年……废弃库房……**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一个在西苑待了二十年、几乎被遗忘的老哑巴，偏偏在这个夜晚，带着一块可能与李祖娥有关的碎瓷片，出现在金凤台附近？
是有人故意将这东西塞给他，利用他的残疾和痴傻，来传递某种信息，或是……试探他高湛的反应？
还是说，这哑奴本身，就是某个秘密的一部分？一个被安插在西苑，默默守护（或监视）着什么的钉子？
太后……母后……您到底，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高湛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药力带来的亢奋正在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仿佛陷入蛛网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某个核心，但四周全是迷雾和看不见的丝线，稍不留神，就会被缠绕、束缚，甚至……窒息。
就在这时——**
“陛下！” 一名“夜枭”的密探，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暖阁门口，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西苑……地下……有动静！”**
高湛猛地睁开眼！“说！”
“丑时二刻左右，属下等在主入口附近监听，隐约听到地下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女子的尖叫！” 密探语速很快，“声音很弱，很快就被雨声雷声淹没，但确实是尖叫！之后……之后便再无声息。属下等不敢擅自靠近入口，但已加派人手，将那片区域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径全部盯死！”
尖叫！
高湛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是她！一定是她！在那样的地方，在这样的夜晚，是什么，能让一个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人，发出尖叫？
恐惧？痛苦？还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地下石室的景象——黑暗，潮湿，冰冷，那个蜷缩在破烂被褥中的苍老身影……以及，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来自过去的、血腥的幻影！
是太后的人动手了？用某种方式，加速了她的死亡？还是……那哑奴的出现，以及这块碎瓷片，本就是某个行动的一部分？一个用来吸引他注意力、调虎离山的幌子？
“给朕盯紧了！” 高湛霍然起身，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骇人的、冰冷的锐利。“从现在起，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包括太后宫中的人——不得靠近西苑那片区域百步之内！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 密探领命，迅速退下。
高湛在暖阁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哑奴、碎瓷片、地下的尖叫、太后近日的反常、祭礼上的空位、“天保”玉簪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藏匿”。这是一个精心策划、持续了多年的、用来掩盖某个巨大秘密的布局！而李祖娥，就是这个布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她的生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打开秘密之门的钥匙！
太后想要她“自然”地死去，让秘密永远沉埋。而有人（或许就是太后自己的人，出于某种原因），却在暗中阻挠，甚至可能想要利用这个秘密。
而他，高湛，这个帝国的主宰，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才隐约触摸到这张巨网的边缘！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狂怒，混合着对那未知秘密的强烈好奇与征服欲，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不行！他绝不能让那个女人就这么死了！至少，在他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
“来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厉声道。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给太医署！” 高湛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挑选两名最擅长治疗伤寒肺疾、口风最紧的太医，备好最好的参茸续命之药，在昭阳殿偏殿候旨！没有朕的命令，不得离开，也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奴婢遵旨！”**
“还有，” 高湛的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雨丝在宫灯的映照下，如同无数道银线。“让‘夜枭’的人，做好准备。天亮之前，朕要……亲自下去看看。”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内侍浑身一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皇上要……亲自下去？下到那传说中闹鬼的、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地底？
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深深躬身：“奴婢……明白！”
高湛不再言语，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碎瓷片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上面那模糊的缠枝莲纹。
无论下面是什么——是腐朽的枯骨，是活着的幽魂，还是能将一切焚毁的秘密——他都要亲手，将其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