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第二日,大殿论功行赏。

    寇准居首,朝野内外一片称颂。朝堂之上,文武大臣大多认定,此番澶州之局能够转危为安,全靠寇准力排众议、死谏亲征。散朝之后,寇准走在宫道之上,百官纷纷拱手致意,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这份极高声望,落在赵恒眼里,是慰藉,亦是一根细细的刺。

    赵恒心里清楚,若无寇准,自己大概率早已听从王钦若之言南迁金陵,中原大地或将山河动荡。可同样无法抹去的记忆是,当初在韦城,自己一心想要回銮避祸,寇准寸步不让,联合高琼以军心大义强逼自己继续北上。那一刻帝王的威严被搁在一旁,进退不由己,那份受制于人之感,夜深人静之时便会反复翻涌上来。

    帝王可以重用能臣,却永远忌惮威望压过君上的臣子。

    没过多久,王钦若自金陵奉诏还朝。

    经南迁一事受挫,他收敛了往日朝堂之上锋芒毕露的姿态,不再当众与寇准当庭争辩。上朝议事之时,凡事很少直言强谏,多是随众附和,处理政务勤勉谨慎,事事顺从赵恒心意。可私下里,他从未放下对寇准的怨恨。

    一日退朝,众臣尽数散去,王钦若单独留在内殿。殿中炭火融融,熏香袅袅。赵恒一身常服,倦怠地揉着眉心,连日处理战后安置、流民安抚的奏折,身心俱疲。

    王钦若缓步上前,言语轻柔,并不直接弹劾寇准,反而先说起澶渊之事。

    “陛下,澶州一战,能换来边境安息,实属大宋万民之幸。只是朝中如今人人称颂寇莱公,却少有人思量此事内里轻重。”

    赵恒抬眼看向他:“卿此话何意?”

    王钦若躬身垂首:“澶渊之盟,乃是城下之盟。古时诸侯尚且以订立城下盟约为奇耻大辱,如今陛下以万乘天子之尊,与外夷定下岁币纳贡之约,这绝非光彩功业。世人不明其中屈辱,反倒把全部功劳归于寇准。”

    这句话如同冰水,猛地浇在赵恒心上。

    过去数日,他一直在自我宽慰:能用些许银绢换来两国罢兵,免去将士流血、百姓遭难,已是最好结局。可王钦若一语点破,那份埋藏心底的羞耻瞬间被扒开。他本就因为御驾亲征时的怯懦摇摆暗自心虚,经这番话挑拨,内心天平悄然倾斜。

    王钦若见帝王神色有变,继续缓缓进言:“陛下试想,寇准当初执意逼迫陛下亲临澶州北城,乃是拿天子安危当作一场豪赌。赌胜了,便是他寇准名垂青史,身居盖世大功;倘若赌败,北城失守,陛下身陷险境,大宋江山顷刻倾覆,后果不堪设想。”

    内殿寂静无声,赵恒沉默不语,他不愿意承认,可王钦若所说,不断叩击他心中最深的顾虑。他想起北城城外密密麻麻的辽军毡帐,想起耳边隆隆金鼓,想起自己立于城楼之上两股战栗的模样。

    他不愿意让天下后世记得,大宋天子曾经被逼到黄河边,靠着纳岁币换取和平;更不愿意帝王的安危荣辱,全系臣子一场赌博。

    自此之后,赵恒对待寇准的态度悄然转变。往日遇事第一时间召寇准入宫商议机要,如今却渐渐疏远。朝堂之上,寇准依旧刚直如故,行事雷厉风行,用人不拘门第,大力提拔寒门有才之士,同时也毫不留情打压庸碌官僚,朝堂之中得罪一众勋贵、老臣。

    诸多被触犯利益的朝臣,见天子对寇准日渐冷淡,便纷纷伺机发难。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源源不断经由皇城司密报送入宫中。有人弹劾寇准擅权专断,人事任免独断专行;有人上书控诉他骄矜自傲,当着百官夸耀澶渊之功。

    赵恒心中猜忌日积月累,终于下定主意。

    一纸制书下达,罢去寇准宰相之位,外放知陕州。

    诏令传出,朝野哗然。不少正直大臣上书求情,诉说寇准社稷之功。赵恒一概置之不理,所有求情奏报全部留中不发。送别那日,寇准立于汴梁城外长亭,望着巍峨都城城门缓缓闭合,心中万般怅然。他拼死保全的江山,最终换来自身遭贬远走。

    寇准离京,朝堂之中再无人能够直谏强争。王钦若、丁谓一干臣子慢慢走到权力中心。

    外虽有澶渊盟约,边境战火停息,可赵恒内心的郁结却并未消解。

    这份城下之盟的屈辱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他渴望一份足够盛大的功业,来遮掩澶旧事,压下朝野私下的议论,也要向天下、向后世证明,自己绝非怯懦无能的君主。

    可现实摆在眼前:燕云故土无力收复,对外不能扬大宋国威;对内,宗室隐患依旧潜伏。赵元佐幽居别院,时而疯癫时而清醒,时常有内侍密报,部分宗室勋贵暗中前去探望;暗中有着不少旧部人心牵挂。

    夜里御书房,赵恒常常独自一人翻看前代史书。看到秦皇汉武封禅泰山的记载,心中一动。

    封禅泰山,乃是旷世盛典。唯有功德圆满、天下太平的帝王,方可登临泰山,祭拜天地。倘若自己能够行封禅大礼,昭告天地大宋盛世,那么澶渊之盟带来的屈辱,便会被这份无上盛事盖过。

    只是封禅非同小可,自古帝王封禅,要么立下开疆拓土不世战功,要么海内一统、五谷丰登。现如今大宋并无惊天功业,贸然前往泰山,免不了招来天下朝臣非议。赵恒心中犹豫不决,此事便一直压在心底,不曾对任何人明说。

    心思终究瞒不过王钦若。

    王钦若早已看透帝王心中所求。一次君臣奏对,他顺水推舟,故作无意开口:“陛下,如今四海息兵,黎民安稳,若要彰显大宋天命,古来有天降祥瑞、封禅泰山之盛典。只是祥瑞难得,若天意不显,此事便难以成行。”

    赵恒闻言抬眸,二人四目相对,一瞬间心照不宣。

    没有上天降下的祥瑞,那就人为造出祥瑞。

    一场荒唐大戏,就此缓缓拉开帷幕。

    先是京城城郊,有官吏上奏,说夜半看见神光降落,发现一卷天书悬挂于宫城左承天门的屋角之上,上面写满晦涩红字,乃是上天降下的预言。

    这份奏疏递入御书房,赵恒接到奏章之时,内心又紧张又亢奋。他当着满朝文武,绘声绘色讲述数日前自己夜里梦见神人降临,告知将赐天书一卷于大宋。君臣一唱一和,将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包装成上天启示。

    自此之后,各地祥瑞源源不断送往汴梁。某地上报五谷嘉禾同穗,某处上奏山林出现仙鹤,江河之中浮现黄龙异象。朝堂之上天天都在庆贺天降吉兆,举国上下弥漫一片虚妄的太平喧嚣。

    赵恒开始越来越迷信道教斋醮祭祀,宫中道场日夜不停,道士出入大内,频繁举行焚香祈福的法事。赵恒常常静坐道观之中,诵读天书,幻想依靠神灵庇佑,护佑大宋江山,护佑自己安稳坐稳帝位,化解宗室潜藏的祸乱,让辽人不再南下。

    现实却并不会顺着他的幻想而行。

    边境虽有澶渊盟约,不再有大规模战争,但是辽人时常借着盟约,不断遣使施压,或是索要额外财物,或是在边境挑起小规模摩擦。每一次辽国使臣入京,赵恒内心恐惧便会重新翻涌,大多选择息事宁人,尽量满足对方要求,不愿再起兵戈。

    朝堂之上风气彻底转变。实干敢言之臣纷纷远离中枢,王钦若、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五人相互勾结,后世史称“五鬼”,把持朝廷机要,投机逢迎,党同伐异。正直官员处处受到排挤。

    赵恒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长期精神紧绷,又沉溺于祭祀斋醮,昼夜作息颠倒,时而亢奋不眠,时而精神萎靡昏昏欲睡。处理政务越来越力不从心。很多时候御案堆积的奏章,他懒得细看,越来越多地交由刘娥{皇后}代为处置。

    刘娥出身低微,年少流落蜀地,赵恒尚且是韩王的时候便对她格外倾心。当年太宗赵光义在世,知晓此事大为震怒,强令将她逐出王府。赵恒舍不得割舍,悄悄把她安置在臣子私宅,暗中往来。直至赵光义驾崩,赵恒登基,才将她接入皇宫。

    她没有雄厚外戚靠山,也没有亲生皇子,后来将身边侍女李氏生下的皇子收为己子,也就是后来的赵祯。凭借赵恒长久的恩宠,加上自身聪慧有心计,一路晋升,最终登上皇后之位。刘娥手握接触奏章、参预朝政的机会,处事果决,思路清晰,慢慢熟悉朝廷百官派系、财政边防、宗室诸事,宫中宦官、朝外不少大臣,渐渐依附于她。

    此事慢慢引起朝中一部分大臣的警惕。大宋立国以来,素来严防后宫干政,眼见皇帝身体日渐衰弱,刘娥渐渐插手外朝事务,不少老臣心中忧虑重重,却又畏惧赵恒,不敢公然激烈反对。

    幽居别院的赵元佐,听闻宫中天书封禅一场场闹剧,清醒之时常常对着下人苦笑。父皇一辈子机关算尽,骨肉相残,到头来自己的儿子不去整顿国事,反倒耗举国财力拜神造假。赵家皇权的枷锁,一代又一代,终究是无人能够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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